萧弈只好提醒道:“这是延渥兄的产业。”
“啊?”
郭信轻呼一声,有些尴尬,伸手想去牵花莞。
花莞瞪了他一眼,羞得跑开。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郭信挠了挠头,连忙追上。
萧弈顺势牵过张婉的手,向那掌柜点点头,道:“告辞。”
“萧郎稍待。”
掌柜忙让小厮回布店里拿出几匹杏色的棉布。
“一点薄礼,聊谢萧郎援手之恩,敢问萧府在何处?这就给萧郎与这位……小娘子送过去。”
离开东市。
萧弈感到张婉有些不自在,松开她的手。
“郎君,宋家想与你联姻呢。”
“你怎知道?”
“凭郎君才品,欲系姻缘者何止一二,适才那掌柜探问,分明窥测妾身的身份,郎君何妨直言妾乃青衣侍帚,犹有正室可待,岂不更妥?”
“莫说没用的,放心吧,我近些年内都没打算找个大妇来欺负你。”
张婉一愣,垂首不语。
到了张彦超府邸前,老潘已备好礼物在那里等着,迎上前道:“郎君。”
萧弈道:“张节帅在府上吗?”
“一直都在。”
萧弈遂上前对门房通报了姓名。
门房明显露出惊诧之色。
“阁下刚才说是?”
“萧弈。”
门房错愕,再看了萧弈一眼,连忙转身,快步就往里面跑去。
“他为何这般诧异?”
张婉道:“当是没想到,阿爷弹劾了郎君,郎君却登门拜访。”
萧弈道:“应该想到的才是,若这般小瞧我,何必弹劾我呢?”
“阿爷处事,终不似郎君缜密,走一看三,算无遗策。其实细想来,应该说,世间能如郎君般步步璇玑者,本已稀少。”
“那你阿爷节镇一方,靠的是什么?”
张婉应道:“据阿爷自己说,是杀气。”
“杀气?”
“是,阿爷常说,他能杀人、敢杀人,故而旁人畏他、服他,此为他成业之根本,郎君务必要小心,他发作起来从不计后果。”
萧弈笑了笑。
若张彦超真有那么疯狂,就不会把这些话常挂嘴边了,也不至于被郭威首先调回京城荣养。
人越强调什么,往往就是越缺少什么。
“我就不怎么杀人。”
不多时,门房回来,领着二人往里走去。
张府占地广袤,人口也很多。
萧弈转头看去,对面的长廊处,有不少年轻男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恐有二十余人。
“他们是谁?”
张婉垂眸,低声道:“俱是妾身异母所出的兄弟姐妹,眼前这些多是不成器的。倒非阖府皆然,能立事的,早往外头闯荡去了,留宅的,有半数左右。”
“能理解。”
张彦超是乱世军阀,想占女人就占了,子女自然也多。
这才是常态。
渐渐地,有议论声传了过来。
“还真是十七娘,比以前肤白貌美了。”
“给人做了妾,有辱阿爷威名。”
“早两年还说入宫要当妃嫔,到头来这般不如意。”
“我看十七娘爱俏,见着俊俏郎君就挪不动脚了,岂还管妻啊妾啊的,作践自己呢……”
萧弈侧头看去,见张婉并不生气,问道:“你的兄弟姐妹们没听说过我吗?”
张婉道:“他们当是打听仔细了,今作此态,不过欲激得郎君变颜色,好观妾身窘状罢了。宅中枝叶稠叠,惯会相争,这般鸡鹜竞食风气,让郎君见笑了。”
萧弈见她自怜之态,忽然明白过来。
张婉一路上所担忧的,并不是给他当了妾室在家人面前丢脸,而是害怕张家风气让她在他面前丢脸。
原来如此啊。
明白了她这层心意,他也不对那些人发怒,只是笑着评价了一句。
“他们还挺可爱的。”
张婉微微一愣,接着,展颜而笑。
到了堂前,有婢女上前一礼,请萧弈去见张彦超,带张婉去见家中嫡母。
“郎君你多小心。”
“好,放心吧。”
萧弈独自入堂,便见一人正坐在堂中。
张彦超的长相颇为雄壮,阔额方颌,两道眉斜飞入鬓,鼻梁笔直如山岳,眼若藏锋,带着一股浓浓的杀伐气。
一见面,萧弈就看得出来,他杀过很多男人,也抢过很多女人,因为生了很多子女,有种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倨傲。
萧弈见过不少权力更大的豪杰人物,相比而言,张彦超的派头摆得更大,但英雄气短。
只看那一身轻薄华贵的纱衣,就知道其人贪图享乐。
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郭威岂敢把他从晋昌军节度使的位置上调回京城。
而李洪信如今还在陕州镇守,这就是对比。
张彦超并不开口,头也不抬。
“晚辈萧弈,见过张节帅。”
“竖子狂悖!”
张彦超手中茶盏重重一搁,声音冷峻,叱道:“敢让我的女儿委身做妾,还敢踏足我的阶前?!”
第248章 势利
萧弈被恫喝的经验丰富,从容镇定。
任由张彦超怒叱了一番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节帅息怒,既在意名分,日后我为婉儿争一个诰命敕封,如何?”
“什么?”
张彦超愣了一下,拍案喝道:“你未免太狂妄了吧!”
萧弈道:“晚辈诚心所言。”
“黄口小儿,你今日尚无几分真心,我还等你来日?视我为三尺小童易欺吗?!”
“张节帅何必太武断?你我不过初见,岂能断言我没有真心?”
“你但凡有一丝真心,岂能不以妻礼待我女儿、而让她委身作妾?!”
对话至此,萧弈便知道张彦超并不是真的疼爱张婉。
同样的情形,换作安审琦当面,此时安审琦迫不及待要做的就是打断他的腿,而不是虚言恐吓。
萧弈所识诸女当中,安元贞不在乎名分是因已经得到过皇后之名,且有足够的底气,知道那些虚名对她没用;郭馨、周娥皇出身不凡,有骨子里的自信,认为自己配得上他;李昭宁虽家道中落,可骄傲尚存……唯有张婉,虽也是一方节度使之女,争也不敢争,因为背后没人替她撑腰。
“今年开春,我便已提出过纳婉儿为妾,张节帅不可能不关注京城局势,怎会不闻?然当时未见雷霆之怒,某细观节帅弹章,首封奏折发于我在楚地音讯断绝之际,再疏则上于我返京却未蒙召见之时,这般时机拿捏,看来,节帅并非心疼爱女,而是不看好我的前程。”
“哈哈。”
张彦超不怒反笑,讥道:“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张节帅想必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莫欺少年穷’。”
“我管你是穷是富?!你若穷酸,娶了十七娘,来我帐前舔墨抄书,好歹也算条看门狗。你哪怕是飞黄腾达了,眼里没我这个丈人,又与野雀何异?欲纳我女儿为妾,却视我如无物。你当我这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方好汉,是你拿捏得住的吗?”
萧弈发现,方才倒是看轻了张彦超。
判断其实也没错,但张彦超倒不是势利,而是自私。
看来,张彦超确实是想要诚意,但不是萧弈对张婉的诚意,而是对他的。
萧弈不急着许诺,而是先摆出态度,道:“节帅误会了,并非晚辈怠慢,而是当时事忙,晚辈奉命出使楚地,如今才回来,便连忙携婉儿前来拜会。”
“晚了!”
张彦超道:“你掌内殿直风光的时节,尚不想与我互相扶持,现今失了宠,倒晓得提猪头找庙门?我能信得过你这种狂傲的竖子吗?今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了我的女儿,要么现在就把人给我原样拾掇回来,你我一拍两散。”
萧弈摇头一笑,道:“事情已传出去了,覆水难收,断没有让婉儿归家的道理。至于张节帅说的明媒正娶,便是我敢娶,张节帅敢嫁女吗?”
“何意?”
“节帅明鉴,今上膝下有两子,大郎为养子,三郎为亲子,我旗帜鲜明是三郎一系,将身家押在了这盘棋上。我纳婉儿为妾,张家则进退自如。他日若我败落,节帅大可说是我欺男霸女,张家是受害者;而若三郎得了储位,莫说婉儿一个诰命,张家岂能不跟着水涨船高?”
张彦超眯了眯眼,神色已有了变化。
嘴角漾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容。
“好小子,有备而来,你今日来便是为了说这些?归根到底,还不是空手套白狼?”
“不是晚辈空手套白狼,而是张节帅实在有些贪心。婉儿对张节帅已是尽了孝心,张节帅却还想从她身上获得更多。”
张彦超对这些指责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我含辛茹苦养育的女儿,对我尽孝天经地义,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你想强纳她为妾,可我张彦超还不能让一个毛头小子欺负了,传出去,脸往哪搁?”
萧弈听懂了他的心思,就是要更多好处。
倒也无所谓,利益本就是交换的,张彦超要得越多,越容易被视为三郎这一边的,无形中也是壮大他的声势。
只是如何许诺,还得具体来谈。
正此时,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是敲门声。
“阿郎!”
“何事?”张彦超怒斥道:“没见我正在待客吗?”
“宫中来人了,恐怕需阿郎到外面迎一迎。”
“宫中?”
张彦超眉毛一挑,轻笑出声。
“陛下召见我了?想必是河东战事迫在眉睫,终究是需要我这个熟悉河东的老将啊。”
萧弈闻言,不由想到了方才在长街所遇的那个信使。
莫非是,刘崇比预想当中更早出兵了?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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