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47章

与聪明人交谈,不必说太多,萧弈话到此处,李璨微微一愣,揖礼道:“萧郎之志,我明白了。”

“那就好,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还有许多不解之处,需萧郎赐教。”

“空了再谈,写回信吧,安友进还在等着。”

“是。”

李璨转回桌案后方,提起了笔。

他也没说为何最开始问萧弈是否想娶周家女郎,却在聊了一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之后,想好了要如何写这封回信,下笔如行云流水。

末了,李璨将信吹干,折好。

“使君,好了。”

“你直接拿给安友进吧。”

萧弈还在写给安元贞的回信,她写了那么多页,他也不好回复得太少,说了些琐碎之事,诸如张满屯剃头之后更丑了,又表了一番对大周的忠心,抱怨朝中有奸臣打压他云云。

“使君,周女郎求见。”

“我正忙着……”

“哦?是小女子叨扰萧使君了。”

说话间,周娥皇却已直接进来了。

自萧弈至潭州,她一直就在他身边,出入也没人拦着。

“叨扰说不上,你滞留潭州,就不怕令尊担心吗?”

“你掳我的时候如何不这般说?”

“彼时还得利用你嘛。”

周娥皇嗔道:“真是小人。”

萧弈从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周娥皇问道:“给谁写信?这么厚。”

“相好的。”

周娥皇一听又生气了。

可她应该也是知道没有理由发作,只好气呼呼地看着他。

萧弈招过安友进,把回信交了出去,转头一看,实在是无法忽略周娥皇的怒气。

“你找我有事吗?”

他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就这么无赖,周娥皇拿他也没办法,终是“哼”了一声,道:“萧使君贵人多忘事,说过了请救命恩人吃饭,转眼就忘了。”

“正打算派人相请,既来了,走吧。”

“嗯?去哪?”

“外面吃,我知道当世请客都是在府宅设宴,可我更习惯下馆子,你等等,我换身衣服。”

自从主政楚地,萧弈许久不曾有过自己的生活,今日干脆微服出门。

离开宣慰使府,他伸了个懒腰,一指西边,道:“我知道湘江畔有座酒楼,阎晋卿说口味不错,走吧。”

周娥皇却道:“我们去浏阳门吧?”

“为何?”

“听说那边有许多小摊,我想尝尝。”

萧弈倒是无所谓,小摊无非是多点几样,免得吃不饱。

两人也不骑马乘车,安步当车往东南方向走。

路上,萧弈留心观察着百姓民生,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周娥皇聊着。

“金陵使者想必快要到了吧?”

“没呢,朝廷也许打算出兵讨伐你。”

“吓死了。”

两人颇为熟稔,说话也十分随意,走走逛逛,前方出现了一个高台。

周娥皇抬手一指,问道:“知道那是哪吗?”

“不知道。”

“定王台。”周娥皇道:“西汉前元二年,刘发被封为长沙王,思念其母,派人运米往长安,再从长安运回泥土,于此筑台,登台望母。对了,你可有家人在开封?”

“没有,我是孤儿。”

周娥皇道:“西汉初期,此处人烟稀少,被看成‘卑湿贫国’,刘发立为长沙王二十七年,许是甚少人知,但你可知他的六代孙是何人?”

“何人?”

“开东汉一朝基业的大汉光武皇帝!”

萧弈侧头看去,见周娥皇眼睛亮亮的。

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道:“湿气确实是重啊,吃点热乎的吧。”

“如今的潭州可比西汉长沙繁华许多呢。”周娥皇道:“你若待在此处,处境怎么也比刘发好吧?”

“不敢比,我又不是汉室宗亲。”

“我近日发现一件事,先说,这次可不是我安排的,你看那里。”

萧弈回头,顺着周娥皇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定王台下,一群百姓正在定王庙前许愿。

可当他们呢喃祈愿的声音汇聚着落在他耳里,他却是深深皱了眉。

因他听得分明,他们念叨的竟是“福泽绵长,萧为楚王”。

第223章 民愿

“怎么?生气啦?”

“嗯?”

萧弈回过神来,侧头看去,见周娥皇看向自己的目光盛着几分小心。

看得出,她挺在乎的。

“没有。”萧弈随口道:“各施手段嘛,没甚好生气的。”

“哦,原来还把我当作对手。”周娥皇反而有点失落,道:“我可没使手段。”

“不是你,还能是谁?”

“阴谋好解决,可若真是人心所向呢?”

“我不信,世间事,不过都是利益使然。”

“打个赌?”

萧弈道:“我不与你赌。”

“怕输哦?”

“你我之间,横竖都是你输,有甚好赌的?”

周娥皇道:“你若赢了,我也请你吃饭,你若输了,嗯,再教我弹个曲子吧。”

萧弈有自知之明,他才主政楚地多久,哪就至于让楚民拥戴他为楚王,此事终归是背后有人唆使,查查便知。

他走向定王庙,只见庙宇规模不大,在台基下依夯土而建,殿中供奉着长沙王的木雕像,透着古朴意味。

庙内没有住持,雕像前摆着一个陶制大香案,供百姓们随缘上香。

既算不上佛寺,也不富裕,怪不得抑佛时没有查抄此处。

如今香火却颇盛,各式各样的百姓围着念叨,倒也热闹。

萧弈正待寻人细问,忽有几根香线递在他面前。

低头一看,那是一个脸颊脏兮兮的小女娃,手里捧着一大撂香线。

“买香吗郎君?三支才一钱哩。”

不等萧弈回答,几个孩童、老妇围了过来,递上香线与各种供品,嘴里叽里呱啦地说各种话,有的他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总之是叫卖。

“买我的,我的四支才一钱。”

“小郎子买些个供品吧,自家种的青梅。”

萧弈摸了摸怀里,才发现换了衣衫,忘了带荷包,招过周娥皇,向她借了些钱,各买了些香线供品。

他蹲下,向那小女娃问道:“谁让你在此卖香的?”

“刘婆与阿娘说这里卖得好哩。”

“刘婆在哪?”

顺着小女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矮妇人穿着破旧麻衣,正在与几个脚夫闲聊,脸上洋溢着殷勤笑容。

“你们要是也盼着萧使君当楚王,给老长沙王上柱香撒。”

萧弈过去,问道:“婶子,可否借步聊两句?”

“哪家俊俏郎子,与我这老虔婆有甚说头?”

“敢问婶子,是谁让你鼓动众人来此祈愿的?”

“你谁呀?开口就说我鼓动,我鼓动了谁撒?”

萧弈递过一枚小碎银子,问道:“让萧使君当楚王的话,是谁教你的?”

“怎就哪个教的了撒?!”

黑矮妇人顿时不高兴了,也不接那银子,叉着腰站起身来,嚷道:“乡亲们叻!这小子,说是有人鼓动咱们拥立萧使君哩!”

“怎个讲法?!”

“就是,怎个讲法?!”

“我看刘二家的孤儿寡妇,制点香线卖钱不容易,指点她们来这儿叫卖,这小子,指我鼓动大伙,欺我不懂撒。”

立即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非要萧弈拿出个说法。

“萧弈主政楚地时日甚短,诸位便要让他当楚王,此事若非有人指使……”

“放你娘的屁嘞!”

“我来告诉你是谁指使我的,你给我男人分三十亩田,我也给你上香!”

“这小后生,坏了心肠,小老儿活了五十三年,潭州城内粟价一斗低于四十钱不过两次,还是战乱之后,你是不知,萧郎拿官粮调控粮价,活了多少人啊,心里惦记着要让咱们有活路的楚王,上一个还是四十年前的老楚王哩!”

“呔,别的不说,能约束兵士不奸淫抢掳的主,我五年没见到了,这小畜生胡说八道,听了就来气,揍他!”

“揍他。”

人群激动起来,挥杖的挥杖,舞拳的舞拳。

萧弈眼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又不好伤了他们,只好趁着被捉住痛殴之前跑出人群。

“捉住他!”

“我看他是南唐细作!”

“别让他逃了,把他押去见使君!”

身后有泥团砸过来,萧弈本想要避开,见周娥皇站在前方幸灾乐祸地笑,只好硬挨了几下,免得她被砸到了哭哭唧唧。

“还笑,走了。”

顺势捉住了周娥皇的手腕,拉着她逃。

穿街过巷,不辨方向。

“我……我跑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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