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进了咸府,没走两步,便遇到一个婢女,她倒也没喊,目光直直地看了他好一会。
“是你呀?你怎跑到我们府里了?”
“带我去见咸师朗。”
“你这人,怎直接喊阿郎的名字?”
恰是如此,婢女摸不清萧弈的底细,只好通传管事,管事也不想惹麻烦,领着萧弈去见了咸师朗。
萧弈本以为咸师朗和彭师暠一样是蛮人出身,一见面,发现他和他女儿一样相貌平平,并无蛮人特征。
书房装饰也平平无奇,最让人在意的是咸师朗眼中深深的忧虑之色。
目光一转,萧弈留意到案上的平安符。
“竖子,好大胆子,敢闯老子的府!”
“咸将军,要么叫我‘使君’,要么叫我‘贼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你……”
“我来告诉你眼下的局势。”萧弈语气从容,却不说一句废话,道:“南唐陷于闽地泥潭,无能治理楚地,也不愿治理楚地,边镐、杨继勋所为,你我有目共睹,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则,绑了我献于杨继勋,暂立大功,当然,他信不信你难说,至于之后刘言兵至潭州,南唐若抵抗不住,你何去何从?”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观察咸师朗的反应。
若此时撕破脸,便该立即动手,挟持咸师朗出逃了,却只见那双老眼之中没有果决,只是忧虑更深了。
萧弈这才继续道:“边镐是客军,打了败战,逃就是了。咸将军,你却是楚人,家在此处,麾下兵士皆土生土长,能逃吗?逃到南唐,能够立足吗?”
咸师朗喉头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两下,连着咽了三次口水。
“第二个选择呢?”
一句话,萧弈便知道彼此基本谈成了。
他拉过一条椅子,坐下,态度反客为主,道:“我之所以来,因刘言已臣服于大周,换言之,大周已介入楚地变局,襄州重兵陈于汉江。再说近处,哦,你可知我派人劫了边镐的贡船?”
咸师郎掩不住诧异之色,道:“果然,是你动的手?”
“那你猜,我把贡船上那些钱粮,那些马氏族人送到了何处?”
“送去了朗州?”
“不。”
“请萧使君赐教。”
“彭师暠。”
“什么?!”
萧弈神态平淡如常,道:“彭师暠已准备妥当,将随时配合我起兵。”
咸师朗坐不住了,站起身,作势欲对萧弈行礼,却还是有一丝犹豫。
“萧使君,不曾骗我?彭师暠若欲举事,为何不曾与我事先联络?”
“贡船都劫了,还能骗你?至于彭师暠为何不联络你,我怎知晓?”
萧弈表现得很轻松,神态透露出的是对边镐的不屑,仿佛他心里觉得彭师暠完全有把握独自打赢这一仗,不需要咸师朗抢功。
这态度立即让咸师朗紧张起来,他迫不及待深深行了一揖,道:“是我不该对萧使君有所疑虑,还请恕罪。”
萧弈不答话,这种小事没甚好答的。
咸师朗立即明白过来,道:“南唐倒行逆施,罪将愿弃暗投明,归顺大周……但不知使君有何驱使?”
萧弈深深看着他,目露审视,直到把咸师朗看得隐隐不安,最后纳头拜倒。
“任凭使君驱使!”
“好!”
萧弈朗声应下,起身扶起咸师朗,道:“你身为大将,脱了兵士,如鱼离水,龙困浅滩,带我去你城外军营,我看看你能调动多少兵马。”
“这……不瞒使君,因为前些时日,杨继勋怀疑小女在开福寺私会使君,对我产生了怀疑,将我幽困于府中。”
“那我们就在此等着,等彭师暠、刘言击败了边镐再谈?”
“不敢,不敢。”
咸师朗犹豫半晌,一咬牙,道:“我愿带使君到军营,只是,恐怕需要委屈使君暂时扮作我的牙兵。”
“好,走吧。”
谈定了,那就毫无拖泥带水,萧弈很快去换了一身皮札甲,随在咸师朗身后出门。
在府门处自是遇到了阻挠,此时面对小卒,咸师朗身为大将的气场就体现了出来,声色俱厉地叱道:“某家军务在身,你等也敢相拦,倘若营中生变,你担待得起吗?!”
守卫也不敢真的与他打起来,末了,分出人手去禀报边镐、杨继勋,其中又有五人跟着咸师朗,一同前往城外军营。
出城反而比萧弈预想中简单一点,咸师朗是楚地旧将,迄今为止,城门守卫中还有他的旧部。
但虽出了城,还是有守卒立即跑去禀报了边镐、杨继勋。
赶路到一半,萧弈回头一看,见城门重新打开,有尘烟扬起,一队骑兵往这边追来。
咸师朗脸色瞬间绷紧,道:“使君,怎么办?”
“怕甚?入营!”
“驾!”
驱马入营,直接进到大帐,萧弈瞥见那五个守卫还跟在后面,抬手一指,喝道:“拿下他们!”
营中兵士都愣了愣,咸师朗没有思考太多,道:“拿下!”
“咸师朗!你要造反不成?!”
“将军,营外有一队唐军要见你!”
萧弈眉头一皱,道:“咸将军,事已至此,决断吧。”
“咣!”
咸师朗拔刀在手,几步赶到那个叱问他是否要造反的守卫面前,一刀挥下。
“噗。”
鲜血飞溅,一颗人头落地。
“南唐无道,祸害湘楚,今日我欲归大周,杀边镐,驱南唐,还潭州琅琅乾坤,愿与我共谋富贵者,拔刀!”
“咣啷啷。”
一阵阵拔刀声响,大帐周围的兵士们全都拔刀在手。
萧弈只觉真是活到老、学到老,今日又见到了新的造反小技巧,想必就算有反对咸师朗的,真拔出刀来了,恐怕也会觉得周围全是反贼。
下令将辕门外的追兵赶走,击鼓升帐。
“咚咚咚!”
咸师朗召集诸将,第一件事就是介绍萧弈,道:“这位便是大周使节萧使君,奉中原天子之命镇楚。”
“见过萧使君!”
诸将团团抱拳,声若洪钟。
萧弈毫不怯场,一抱拳,开口道:“近来常听人说诸君是亡国奴,我不认,陛下更不认,天下本是一家,我等皆为同胞,岂有亡国之论?!”
一句话,诸将鸦雀无声。
萧弈眼神凌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道:“今日旁的不提,一句话,驱逐边镐之后,诸位被拖欠的粮饷也该发了,除此之外,各有赏赐。”
“好!”
咸师朗振臂高呼,道:“杀边镐!驱南唐!”
“杀边镐!驱南唐!”
简单誓师之后,立即便投入了拟定策略、发号施令,当然,攻潭州难度不高,咸师朗也知时间紧迫,需第一时间拿下至少一座城门。
此外,也需马上联络彭师暠,并派人接洽刘言。
安排妥当,来不及埋锅造饭,直接整备兵甲,反攻城门。
战火再一次在潭州城点燃,萧弈所期待的远远不止是赢,他要让这次是最后一次。
第204章 无中生有
潭州城头,清一色的南唐旗帜飘扬,主将大旗上一个“边”绣着金边。
突然,鼓噪声近了。
一杆久违的楚旗再次出现在楚地之上,这次,它代表的不是马氏王权,而是不甘被压迫的反抗精神、愤怒。
这股情绪裹挟着一众兵士,如洪流一般涌向潭州。
萧弈目光专注,眺望着战况,在看到楚军占据上风的一刻,立即拨转马头,神色不悦地向咸师朗道了一句。
“彭师暠如何还不派人来?”
“许是他没能来得及。”咸师朗眼看城门就要攻下,情绪立即从犹豫变成了亢奋,道:“看来,头功当是我的了。”
“咸将军,派一队人给我,我亲自去催促彭师暠。”
“好!阿侗,你率队随萧使君过江。”
湘江西流,萧弈牵马登船,放眼望去,对岸的望楼上人影幢幢,旗帜摇摆,显然是彭师暠十分关注潭州城的情况。
有小船从对岸划出来,船上的兵士该是斥候,朝他们大喝道:“你们是何人?!”
这样打探情报倒是轻松,萧弈打算让他更轻松。
“带我去见彭师暠,潭州情形,我自当与他说。”
见了面,萧弈才发现自己原来已见过彭师暠,他杀马希萼时,对方就在殿上,表情还很愤怒,只是他当时顾不上他。
彭师暠是叙州蛮夷,突眉深目,称得上粗鲁,气质却颇有几分与外貌格格不入的文雅,目光深沉。
仅一照面,萧弈就判断出此人极有独立思想,难搞得很。
“萧使君,又见面了。”
“彭将军可清楚发生了什么。”
彭师暠脸色深沉,道:“见到萧使君就完全明白了,使君真是好手段。”
萧弈心想,与聪明人谈话,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径直道:“既如此,请彭将军点齐兵马,随我共立大功,如何?”
没想到,彭师暠却说了一句看似很蠢的话。
“我已向边节帅起誓,效忠大唐,岂可再叛?”
萧弈微微一滞,深深凝视着彭师嵩的眼睛,想看清他是否在找借口提条件。
然而,彭师暠竟是意外的认真。
这武夫随意叛乱的年头,这种人算是很少见了。
略略沉吟,萧弈道:“边镐欲将马氏族人送至金陵,我已派人将贡船拦下。”
“你!”
彭帅暠神色立刻凝重,问道:“你待如何?”
见他开始紧张,萧弈便松弛下来。
“那得看马氏还有何价值。”
“何意?”
“马氏尽失楚地人心,若说还有用处,唯一的用处便是拉拢彭将军。”萧弈坦然道:“实话说吧,你若忠于马氏,可留他们的性命,要是连将军都不在意,那就全杀光罢了。”
萧弈知道,要说服彭师暠只能如此了。
彭师暠道:“我需先见到马氏诸郎。”
萧弈冷笑,道:“咸师朗连城门都攻下了,还在为这些小事聒噪。你不愿出兵就罢了,等潭州城克,也都没用处了。”
说罢,也不废话,径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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