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问道:“老先生为何要米不要钱?”
“粮价愈高,买不到喽。”
坐定,略一看诊。
“小娘子,近来可是淋雨受寒,疲劳简食,觉少梦多?”
“是。”
“体质阴虚,气脉偏弱,风雨劳顿、情志郁结,伤及脾胃,气血不畅,若拖久了,恐生咳疾……不过也无大碍,虚症需慢养,老朽开两副方子,一副煎水内服,清郁气、补气血;另一副研末用温酒调开,睡前敷在足底,助你安神。”
萧弈问道:“她额头冰凉,是何缘故?”
老者抬眼瞥他,微微一笑,道:“气不上承所致,待气血顺了,自然就暖了,这方子需以当归、黄芪做引,老朽存药无几,且先捉两副,剩下的,你们到旁处买吧,记住,莫再受寒了。”
“多谢……”
不论如何,总算是给周娥皇看了病。
当夜,回了曹府跨院。
“我敷药,你别看我。”
“好。”
萧弈背过身,打量了一眼,屋子里空空如也。
“好了,你在找甚?”
“没有条凳。”
身后,周娥皇不答,自侧过身,睡下。
萧弈亦不多言,上了榻,默默睡倒。
于他而言,两人之间虽无条凳隔开,他心中却有条凳。
反正她月事没走,本也做不了什么。
因太过疲倦,很快睡了过去。
被褥单薄,是夜,他梦到自己再次走在了雪地中,一团冰雪入怀,他硬生生将它捂暖了。
第198章 崇佛
萧弈很少睡懒觉,这日睁眼,已天光大亮。
他是被远处的吵吵嚷嚷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听,隐约能听清一两句话。
“从没见打胜仗的被饿死……”
正此时,感到胸膛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才意识到,周娥皇正依偎在自己怀里。
她不是一般地依偎,而是双手都探进来,双脚也夹在他腿缝中取暖。
昨夜太冷,被褥又薄,萧弈能够理解她的冒犯,可目光看去,分明见她睫毛动了一下,脸颊与耳朵也开始微微泛红。
想必她也是醒了,因太过尴尬,干脆继续装睡。
萧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下了榻,看向那被裁得剩下三分之一的棉布,发愣了一会。
“你醒了?”
身后,周娥皇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听外面在吵什么?”
“哦。”
萧弈回过神,听前院的动静,无非是曹英麾下的将校跑来闹饷了。
他们当然不至于饿死,无非是不满意,觉得立了灭国大功,没得到应有的待遇,且楚地凋敝,物价飞涨,过得远不如以前舒坦。
“我等军饷还不如楚国降卒多,又是怎个说法?!”
“自是拉拢他们,使他们不投刘言。”
“怕楚人反了,不怕俺们反了?!”
“……”
换作萧弈初来乍到之时,便要鼓动叛乱,杀了边镐。
但现在经验更为丰富,他意识到,叛乱最重要之处不在杀人,而在后续治理,他不能常留楚地,需先选好真正能安定楚地、臣服大周之人。
孙朗、曹英肯定不行,层次差得太远,刘言是他一直看好的人选,但还是缺乏了解。
想必李昉、阎晋卿已到了朗州,需设法与他们通信,询问刘言的为人,若刘言不济事,王逵、周行逢亦可成为考察对象。
此外,张满屯当夜带着徐威的百骑突围,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还得设法找一找。
心里想着这些,萧弈到了前院。
“嘭!”
只见曹英把一大袋铜钱摔在地上。
“拿去,一个个白眼狼,老子就这点家当,先拿去给弟兄们分了。”
“头儿,俺们不是要你这钱,是那狗攮的王绍颜吞……”
“闭嘴!老子今日就去见节帅,把事情说清楚,你们给我滚,别他娘到处抢,油水抢不到,把人全他娘逼进寺里,往后我们在楚地怎过日子?”
“直娘贼,头儿这意思,俺们还得在楚地常驻?”
曹英说到嗓子冒烟,总算把麾下将校全轰出去,转头看向萧弈、孙朗,道:“你们随我去见节帅。”
“是。”
萧弈没见过边镐,觉得去见一见也无妨。
出了门,本以为要去原本的楚王宫。
没想到曹英是往湘江的方向一拐。
萧弈想问他是要去哪,但没问,以免被看出来熟悉潭州地形。
孙朗没这种顾忌,问道:“哥哥,这是去哪?”
“开福寺。”
“为甚去这劳什子鸟寺?”
“节帅住在那。”
“住那做甚?”
“他最近在斋戒,去杀孽……”
萧弈心想,自己与边镐肯定合不来,一个抑佛,一个大力兴佛。
若有机会,顺手杀了,再考虑扶谁上位也可以。
湘江东畔,一座雄伟寺庙的轮廓撞入眼帘,朱门巍然,门柱高耸,正上方悬着鎏金匾额,上书“开福寺”三字。
知客僧见曹英报了身份,丝毫不露怯,神色淡然,合什一礼,引他们入内。
萧弈在天王殿外一看,立像泛着崭新的金光,该是边镐驻跸之后重新修葺过。
想必花了不少钱。
身旁,孙朗低声骂了一句。
“直娘贼,老子的饷。”
绕过大雄宝殿,后院藏着一汪莲池,架一座九曲石桥,由十余牙兵把守。
桥尽头是一座六角亭,亭内一名居士正在其中随老僧诵经。
隔得远,看不清边镐的长相,只看到僧衣飘荡,还真有几分庄严慈悲之感。
怪不得叫边菩萨。
三人就这么等着,良久,孙朗打了个哈欠。
“哥哥,节帅就那么坐着不累吗?”
“唉。”
萧弈等得太无聊,试着理解边镐的行为,这就要结合其人经历了。
边镐很小追随南唐开国皇帝李昪,又是李璟的潜邸心腹,官运亨通,打了几场胜仗,当了节度使,还灭了闽、楚两国。
不考虑其中难度,也不考虑闽、楚灭国后的一地鸡毛。只看表面功绩,非常显赫。
换言之,虽然萧弈出使之前都没听说过当世有这么个名将,可也许在边镐眼里,自己早已到顶了。
如此轻易就功高盖世,空虚。
唯有佛法能抚慰他的心灵。
萧弈打了个哈欠,忽然,目光一凝。
一个很熟悉,又颇为陌生的身影闯入他的眼帘。
他揉了揉眼,还是不确定没有看错。
“两位哥哥,我先去解手。”
“去吧,还有的等。”
萧弈遂举步向远处一个身材极高大的和尚走去。
对方见他走来,挥动着手里的扫帚,引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拐入西边的观音阁。
恰有两个小和尚从观音阁中出来,对着那高大和尚正色叱责了一句。
“智戒,你又在偷懒。”
“阿弥陀佛,我没在偷懒。”
“去把后面的落叶扫了。”
“是。”
萧弈等那两个小和尚走远,才再次向那高大和尚走过去,端详着对方。
对方却是四下一瞧,丢开扫帚,给了他一个熊抱。
“将军,可算找着你了,你盯着俺瞧啥?”
“铁牙,还真是你,你胡子呢?”
“每天都刮哩。”
“倒比上次扮书生还难认。”
“嘿嘿。”张满屯拍了拍那大光头,道:“俺扮这和尚可还像?”
“如何藏身到这里的?”
“那夜,俺随将军追杀马希崇,被唐军给围住哩,俺便带人突围,狗杀才,徐威给的那些兵太孬,拢共才逃出十多个,逃回潭州,徐威已经死了,没多久,唐军入城,还搜捕俺,俺看这寺庙要修缮,就跑来当力工,再看和尚地位高,干脆剃了度,他们还真找不到俺。”
“剩下的十多人呢?”
“盔甲武器都藏了,分散到各个寺庙。”
萧弈许久不见张满屯,不由笑着拍了拍他的大臂,问道:“没真的皈依佛法吧?”
“嘿嘿,哪能哩,俺就会一句‘阿弥陀佛’,可真别说,这和尚当得老舒坦哩,除了酒肉难找,快活得很。”
“你能近得了边镐的身?”
“那不能,他护卫可多,只跟大德高僧论佛,将军,杀了边镐便回开封吗?”
“别急,我先联络明远兄,你有钱吗?”
“有哩,俺收了许多香火钱。”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大概了解了情况,匆匆又去见孙朗、曹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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