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让李自成纳闷:这报纸上的图像是怎么印上去的?
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图像还算清晰。
比如介绍梁山博物馆的版面,下面就配了照片。
一个游客穿着甲胄,站在宋江雕塑旁边,拍得清清楚楚。
报纸上说,要是想过一把当流寇、当土匪的瘾,想充一回好汉,就可以去梁山博物馆。
里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百单八将的各种武器应有尽有。
甚至还复制了杨志的宝刀,批量售卖,据说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卧槽。
李自成彻底无语了。
因为照片上竟然还有他的雕像,不光有他的,还有张献忠的。
雕像和本人自然有出入,但相貌特点都做出来了。
比如那雕像就扣着一只眼罩。
李自成攻打开封的时候,被赵纯艺扔的手雷炸瞎了一只眼睛。
李自成甚至觉得有点滑稽。
这些人居然可以在博物馆里扮演他,也戴个眼罩。
里面的工作人员扮演小兵、扮演流寇,让游客过一把统御三军的瘾。
看着看着,李自成又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梁山博物馆的介绍里,把他军队的特点总结得明明白白。
报纸上写了他的精兵是什么样的:每个精兵都配有随从兵,还有随军家属。
每个精兵都有专门的随从为其牧马、司厨、管理兵器,所以战斗力极强。
报纸上说,五营兵是李自成全军的作战主力,是数十万大军的基干队伍。
然后又讲了他的后勤部队:运输队、裁缝队、银匠、铁匠、木匠、鼓吹手、军乐队……
还说李自成笃信各种江湖术士。
有手艺的编入各专业队,没手艺的就分到粮队。
笨头笨脑、啥也不会的,全都打发去打马草,专门收集粮食和草料。
看到这里,李自成后背一阵发凉。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经验,逐步改良的部队编制,就这么简简单单、轻轻松松、随随便便地登在博物馆的介绍里,公之于众。
这他妈的……
李自成只觉得天都塌了,自己活像个跳梁小丑。
他这种心情,就好比房产销售不愿意把明码标价贴出来。
有人问价,就一对一私聊。
往大了说,就像愚民政策。
老百姓什么也别看,什么也别听,就让他们处在愚昧里,在封闭的环境里自生自灭。
否则,统治者就会感到心虚。
现在李自成就心虚不已。
李自成把高一功、袁宗第他们都叫过来,把报纸递给他们看。
几人看完,一个个浑身发抖。
“这……”
他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报纸上只介绍了编制这些,顺带提了一句李自成的攻城手段之类。
报纸上说,李自成擅长攻城,罗汝才擅长野战。
如果两人联手,也是一大麻烦。
另外还分析了罗汝才和张献忠的性格,说他们这种性格,迟早要分道扬镳。
甚至还推演了张献忠和李自成合兵的情况:
李自成和张献忠要是合兵一处,以张献忠的野心,李自成肯定容不下他,早晚要火并。
差不多天下有名的流寇,都被拿出来组合分析了一遍。
高一功和袁宗第都看傻了。
可恶,太可恶了!
多损呐!
见他们也同样震惊,李自成心里反倒好受了点。
他又仔细打量报纸和上面的字迹,这才发现,抛开内容不谈,光是这纸张和印刷,就很有门道。
报纸上的字不大,却字迹清晰。
纸张很薄,却不透墨。
据说印得最快的报纸每天都能发行,只是数量不多,有的是几天出一期。
这得印得多快啊?
什么叫舆论喉舌?这就是了。
上位者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汶上知县现在是陈良铮。
陈良铮最擅长幕后策划,尤其是商业上的事。
最近陈良铮时不时要登台演讲,台子还是当初王厂干搭建的。
陈良铮上台演讲,是赵诚明特意嘱咐的。
陈良铮其实不明白赵诚明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赵诚明从不做无用功。
起初陈良铮特别别扭。
台下那么多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很快就会传遍汶上大街小巷。
这种感觉压力很大。
他都想不通,当初王厂干是怎么做到嬉皮笑脸、随口就来的。
陈良铮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说自己坏话。
衙门里的事就那么多,好多还要张榜贴告示。
这些东西讲无可讲,乏善可陈。
陈良铮就开始讲商业上的事。
可商业和经济的道理,讲深了百姓听不懂。
商贾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但他的受众不只是商贾。
后来陈良铮开始讲琐碎小事,讲日常。
从小事讲起,慢慢往大了引。
陈良铮告诉百姓:“汶上是你们的,甚至整个山东,都是你们的。有的人收入低,不是个体户,觉得自己不缴税,就觉得家国大事和自己没关系。可你们不知道,买的每一样东西里,都含着税。买一块玻璃有税,买一件羊皮袄有税,运城来的羊皮制品,只要你买,里面就有税。”
“所以千万不要觉得,家国大事和尔等无关。”
台下百姓听了都很惊讶:“啊,原来打仗的银钱里,也有我的一份?”
“何止是打仗?”陈良铮听见了,接过话头:“咱们汶上修的下水道、补的城墙、西城外的水塔,这些全都是税收建起来的。”
陈良铮讲的东西,都和百姓生活息息相关。
有时候讲民生,有时候讲商品。
一件商品,从原材料采摘收购,到运进工厂,怎么加工,工人开多少工钱,商品要加多少利润,最后到百姓手里是什么价。
陈良铮慢慢摸出了门道:要让百姓听懂、感兴趣,内容就必须和他们有关,和他们的日子挂钩。
不然他们听不懂,也不爱听。
可一旦和他们扯上关系,原先只能懂两分的东西,就能懂七八分。
渐渐的,陈良铮摸到了演讲的诀窍。
再往后,他的演讲时不时就能收获一大片掌声。
陈良铮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但他还是不太明白,赵诚明让他出来演讲,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让他体察民情、知道百姓心里想什么?
这样才能更好地施政?
再往东,琴岛市。
刘瑞芬每天要照料三个孩子。
狗子泰迪生正围着王瑞芬打转,一圈又一圈。
起初它还会抬头看王瑞芬两眼,到后来纯粹是自己玩自己的。
转着转着把自己转迷糊了,啪叽摔一跤。
王瑞芬笑得前仰后合。
王瑞芬的鼻子异于常人,嗅觉格外灵敏。
她能闻出每个人身上不同的体味,大多数人的汗味都是臭烘烘的,女人也不例外。
但官人的味道不一样。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赵诚明的体味和别人都不同。
哦对了,还有一个人也不一样。
那个人叫蒋发,是海军陆战队的教练,有时候也去黑旗军讲课。
他的味道也和旁人不同。
赵纯艺也是一样。
他们没那么臭。
但赵诚明、蒋发、赵纯艺三人的味道,又各有差别,其中以赵诚明的味道最佳。
有时候王瑞芬给赵诚明洗衣服,会先凑过去闻一闻衣服上的味道。
王瑞芬很想赵诚明。
此时朱慈焕和韦小宝正在喂那匹金栗色的小马。
这小马和王瑞芬见过的所有马都不一样。
就算是皇宫里御马监养的马,也没有这匹漂亮。
赵无忆没凑过去凑热闹。
赵无忆正跟着赵公馆的车夫学赶马车。
车夫耐心教赵无忆:“小公子,这四轮马车和两轮马车可不一样。两轮马车要承重,用的是鞍套式驾术。平时一匹马驾辕就行,要是拉重物,就得再加一两匹梢马。咱们赶车的要坐在前辕木上。短途的话,牵着马走也行。”
“转向的时候,往左喊‘咅’,往右喊‘喔’。拉的货多了,转向就费劲。想停下,就得拉紧缰绳。下坡的时候,得用木楔子垫在轮子底下,才能把车速刹住。往前走,就喊‘驾’。停下,就喊‘吁’。”
“可四轮马车就不同了。四轮马车不管拉不拉重物,转向都特别灵便。车厢下面装有减震的装置。马不用扛着车厢的重量,所以用的是颈带式驾束。马拉着车跑,不用驮着车厢。只是一开始用颈带拉车,马有时候喘不上气,不如胸带式驾束好用。胸带式驾束配四轮马车,才是最合适的。”
“要是赶四轮马车,你也不必喊口令,坐在驾驶位上,拉动左右缰绳就能操控马转向。马会带着车辕偏转,省力得多。而且这四轮马车上都配了刹车,这东西只有咱们山东才有,别的地方都没有——因为别处造不出轴承……”
车夫讲得特别耐心、特别详细,因为他知道赵无忆是赵诚明的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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