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由检还是力挺他。
杨嗣昌死了,朱由检还给他追谥来着。
如果赵诚明也辜负了朱由检,王承恩心想:皇帝内心能承受的了么?
朱由检罕有的失态,先大惊失色自言自语,旋即双目无神的盯着案几。
灵魂似乎被抽走了。
这种状态不知道保持了多久。
朱由检忽然打了个激灵,拿起奏报再看。
左懋第,肯定是不会杜撰这种事的。
马如绎正在北上,应当很快就能抵达京城,这是要当面对峙的,对于囚禁一事,应当也不会撒谎。
只有王府小太监一事存疑,但人证同样被左懋第派人送往京城呢。
朱由检心里有些慌,又觉得羞愤。
赵诚明抢鲁府这件事,性质没有李自成攻打洛阳杀福王那么恶劣。
赵诚明把持各处州县,这件事更严重。
朱由检扯了扯衣领,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已经冷静下来,沉声道:“召阁臣入内,有事商议。”
王承恩欲言又止。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
以前赵诚明也会惹朱由检生气,但这件事似乎很严重,严重到了让朱由检心神不宁和羞愧的地步。
而朱由检似乎还不想让事情宣扬出去。
所以只是召阁臣,而不是在朝会上说事。
但是,王承恩知道,一旦召阁臣商议,事情很快会泄露出去。
有时候是阁臣自己往外说,有时候则是太监被收买透露消息。
但是想了想,王承恩没开口。
即便是他,也不能得罪了宫内外的所有人。
范复粹、张四知、傅永淳、陈新甲、谢陞、魏照乘、陈演、冉兴让等等进宫。
朱由检将奏报,给众人传看。
众人面色各异。
朱由检见了心中再次涌起恼羞之意,感觉很没面子。
有的人,似乎在——幸灾乐祸?
范复粹清清嗓子说:“陛下,人证俱在,且正送往京城,此事应当不假。臣……”
陈新甲一直低着头想事,此时忽然不顾礼仪规矩,插言开口:“不可急于定论,此事说不定有些蹊跷。”
两人同为阁臣,但起初因为筹饷一事上存在分歧。
范复粹主张体恤百姓,反对加征练饷。
陈新甲却是支持筹饷,他眼里只有军事需求。
以此为始,两人分歧愈发严重。
范复粹为鲁党,而陈新甲为帝党。
据人说,范复粹在私底下,称陈新甲为“误国奸臣”。
越顺从皇帝的大臣,越被人瞧不起。
赵诚明在今日之前,也被人私底下归纳于“帝党”一派。
因而陈新甲在之前才会三番五次站出来替赵诚明说话。
此时陈新甲打断发言,范复粹十分恼火。
他正待反唇相讥,陈新甲语速极快,说:“陛下,赵诚明一事,还须谨慎处置。”
朱由检一愣,深深看了陈新甲一眼。
他急吼吼的将阁臣召来,却又让他们回去,唯独留下了陈新甲。
等众人懵逼离开。
陈新甲也不卖关子,赶忙说:“陛下,赵诚明执掌黑旗军,能于辽东屡胜建虏,剿寇亦无往不利,至今从无败绩。若陛下遣锦衣卫前去捉拿,若赵诚明束手就擒尚好,可若他毁冠裂裳,东南半壁危矣。”
朱由检先松口气,他担心陈新甲真的和赵诚明穿一条裤子。
陈新甲确实屡次为赵诚明说话来着。
旋即,朱由检更恼火。
赵诚明对他的威胁似乎不比建虏和流寇更小。
这太让人不爽了。
朱由检压抑怒火:“那新甲说如何处置?难不成放任不管?”
陈新甲想了想:“臣记得,京城中有赵诚明产业,唤作明艺精品店。京城中还有哪些人与赵诚明交好?不妨问清楚了。”
朱由检恍然。
这倒是个好办法。
陈新甲又说:“此事先不宜声张,遣人去胶州、汶上等地暗查。汶上、东平为漕运重地,而北方连年天灾,一旦有所闪失,饷运不继,危矣。”
朱由检还是不爽。
且不爽写在脸上。
陈新甲见了,眼睛一转:“再则,此前陛下相召赵诚明赴京,如今可寻由头再召一次。且看他敢不敢来。来,则擒之,纵使他为绝世猛将,亦抵不过京中诸多勇士。不来,则做贼心虚。”
朱由检大喜。
这才是稳妥之计:“好!”
朱由检是可以召唤地方官入京问策的。
尤其是赵诚明这种地方官,战绩政绩均是亮眼。
朱由检和陈新甲想的很好,当天下午,内阁便票拟敕谕,朱由检朱笔批红,加盖敕命之宝,遣行人司行人发了出去。
与此同时,朱由检还做了两个决定——秘密逮捕周平博和张华蓦。
周平博逮到了,但明艺精品店却人去楼空。
朱由检听说张华蓦消失,明艺精品店人去楼空后,脑瓜子“嗡”地一声。
仔细打探,发现张华蓦早走了。
张华蓦是皇帝和赵诚明联系的重要纽带。
而且张华蓦时不时地便带礼物进宫,都是日常实用之物,但又价值不菲。
比如玻璃灯,比如蜡烛,比如卫生纸,皇帝、皇后和嫔妃的护肤品等等。
朱由检去后宫一打听,的确,张华蓦已经很久没来了。
张华蓦与张嫣交从甚密,朱由检遣人去看张嫣,愕然发现张嫣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周平博被下狱,好一通拷打。
这件事是东厂办的,因为朱由检信不过锦衣卫。
周平博高声喊冤:“我没有造反啊,未曾勾结乱臣贼子……”
“哼哼,嘴硬是吧?还不老实交代?”
继续上刑。
极少有人能熬过这个。
大刑之下,冤假错案比比皆是。
最后,周平博拿了赵诚明多少银子这些事,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刑讯结果,送到朱由检案头。
此时已经到了夜里,朱由检挑灯看刑讯内容。
他额头青筋直跳,猛地一拍桌子:“好个赵诚明,好个结党营私的乱臣贼子!”
周平博交代了赵诚明,通过张华蓦和他的周旋,给哪些人送过礼。
又如何用银子帮周平博铺路,一路高升。
然后反过来辅助明艺精品店在京城稳住跟脚。
其中,礼部尚书傅永淳为最。
怪不得此人屡次帮赵诚明说话。
但这上面可不光是傅永淳的名字,还有一大串名字。
连陈新甲也在其列。
朱由检气炸了。
好多人之前都说他被赵诚明给蒙蔽了。
他没少替赵诚明开脱。
可如今一看,他真的被蒙蔽了。
如何教他不气?
好在,他尚存一丝理智。
他仔细看,发现周平博关于傅永淳的内容交代的最为详细。
而有些人却语焉不详。
“大刑之下,有胡乱攀咬的可能。”朱由检安慰自己。
而且他也不能将这些人一股脑的治罪。
那内阁就不用运转了。
但是,傅永淳这人是留不得了。
第二天,朱由检上朝。
傅永淳现在也算是“帝党”之一。
朱由检却越看他越不顺眼。
这件事不宜张扬,朱由检只是开口:“傅永淳年事已高,而近年流寇陷城据邑所在骚然,因而各地方升迁诠注处分之积案颇多,人事调迁频繁,恐力有不逮,朕特准你告老还乡。”
朱由检说的好像体恤大臣,但眼里全是冷色。
傅永淳心里一咯噔。
别看他快六十了,但眼神很好。
他发现,皇帝似乎有杀意!
今天的皇帝很反常。
皇帝是急性子,想杀谁一般不会等。
可今天偏偏等了。
霎那间,傅永淳想了很多。
本能告诉他——不要辩解,不要反抗。
否则后果更严重。
他行大礼:“谢陛下!”
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群臣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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