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身上的盘缠,被流民给抢走了。
他混迹流民中,数次企图北上,但到处都是公关厂的间谍。
马如绎本就杯弓蛇影,十分敏感,愣是没被抓住,但也没有走多远。
后来,他听说左懋第南下督漕。
这人以忠直出名。
也只有左懋第能够救他了。
左懋第又吃一惊。
我焯!
这赵诚明!
疯了不成?
威胁刘泽清,抢劫鲁府,囚禁硬控一地知县……
“你细说。”左懋第将他叫上前来,详细问。
马如绎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做贼心虚的左右瞄,低声啜泣:“下官前去汶上赴任,本欲尽心职守有所作为。岂料一到任所,便被典吏王厂干囚禁。赵诚明虽已卸任汶上知县,却依旧暗中把持县中一切事务,南旺漕运更是尽在其掌握之中。非但如此,东平、郓城诸地,亦皆受其操控,东至登州府文登县等处,亦多受其裹挟。那王厂干凶戾异常,卑职自被释后,终日闭门于衙署后院,不敢轻易外出,然亦耳闻目睹诸多不法情事……”
之前,马如绎心惊胆战。
这一说,如一泻汪洋,不可收拾。
越说越愤恨,说到后面已经咬牙切齿。
在他口中,王厂干成了一个盘剥百姓无恶不作的恶吏。
而赵诚明则是王厂干的依仗。
汶上百姓民不聊生,敢怒不敢言。
“赵诚明其人,尤其歹毒恣肆,杀人放火,没他不敢做的。鲁府亦要仰其鼻息,而孔府更如下人般卑微行事,只因黑旗军人壮马泼,箭利弓强。稍有不如愿,赵诚明则打杀旁人……”
“此人敛财无度,贪婪至极,竟设邮票、证券等物强买强卖……”
“役使民夫修桥筑路,累死冻馁无辜者不知凡几,只为其行车舒适,实乃令人发指……”
“缙绅皆遭其毒手,凡不种新作物者,则罚没其家产……”
马如绎是个什么人?
本就是个小人。
上任的时候,很能摆谱。
结果后来被王厂干给修理了一番。
马如绎想不收敛都不行。
渐渐地,马如绎活的都不像是他自己了。
这会儿稍一放松,似乎有了主心骨,终于能重做自己。
重新变成一个小人,满脑子都是官场倾轧,说话添油加醋。
左懋第是山东人,老家是登州府莱阳县。
结合这一路所见所闻,左懋第面露古怪。
王厂干歹毒,可左懋第听着怎么像是王厂干对地方把控极强,治理的井井有条?
缙绅被强迫种新作物,然而新作物高产,可解决温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甚至朝廷多有大臣提及勒令赵诚明献出新作物粮种。
之前赵诚明没给。
但此时却分发河南许多州县。
这是强迫?
强行让民夫修桥补路,只是为了赵诚明个人行车方便?
这叫人话么?
听上去,像是——杨广修大运河,单纯是为了观光游览一样……
而且马如绎精神状态很不好。
说到激动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等马如绎乏善可陈,左懋第开口:“你言下之意,赵诚明疏浚南旺,是为了敛财;修桥补路,是为了行路不颠簸;他饿死冻死民夫无数,周遭流民饥民,却仍趋之若鹜?然否?”
马如绎小鸡啄米点头:“好教科台知晓,愚民实为赵诚明蒙蔽,是以趋之若鹜。”
左懋第:“……”
你他妈真当我是傻子?
但无论如何,王厂干囚禁马如绎是真,而赵诚明把持汶上似乎也是真的。
左懋第叹口气。
赵诚明,好大胆子。
……
赵诚明抵达辽东湾的时间刚刚好。
高丽船运着粮,直奔大凌河口而去。
赵诚明微微一笑:“李武进情报果然不假。”
镇海号是经过实战检验的,而琴岛号也试航过了。
如今黄远山,早没了当初的那种战前忐忑。
他自信非常:“官人要如何打?”
直接开干,打沉他们?
还是吓唬一番?
赵诚明从李武进那里获得情报,得知这次建虏从高丽运来了粮食三千一百七十八石,犁一百副,铧子三十九个。
此外还有火药数百斤,铅丸两万余个。
他说:“不能击沉,这粮饷我要了,将他们逼向盖州。”
第476章 鹰视狼顾,风华绝代
林庆业派遣李武进与赵诚明接洽,给赵诚明传递情报,暗通曲款。
此外,赵诚明还有全罗道的眼线,朴海善的祖宗朴绮寿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赵诚明才会对清军在高丽运输粮食的事情了若指掌。
只是,赵诚明要将高丽船只驱赶到盖州。
对方却先行一步。
掌握这支船队的是高丽副将李迈、郑秋和游击金仁邦。
郑秋是亲明派。
当他察觉镇海号和琴岛号之后,立马说:“此巨舟我曾听闻,乃是黑旗舰战船。”
然而李迈是亲清派,他想了想:“我等前去盖州,谅明军不敢追击。”
李迈也没有多担心,毕竟他们的船多。
郑秋皱眉:“如此怕是不妥。”
李迈当即质问:“有何不妥?”
郑秋支支吾吾。
船上还有清国和高丽双方的通事,有些话,如果传到了清国人的耳中,怕是不妙。
郑秋有些恼火。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此时,有炮手问:“可要率先发炮?”
李迈呵斥:“这么远,放什么炮?”
“呃……”
远距离放炮,是火炮手通病。
因为远距离放炮,能给人心里安全感。
他们没发炮,镇海号和琴岛号也没有发炮。
但是镇海号和琴岛号的速度更快,绕到北边似乎意图包抄。
李迈催促:“快些靠岸,给岸上摇旗。”
鸟铳手李拥立说:“待会儿,若明军敢接帮,我要射杀几人。”
鸟铳手吴福点头:“听说射杀明军,清国赏赐牛羊。”
李弘叶擦拭鸟铳:“好教明军知晓咱们朝鲜炮手能耐!”
高丽人善射,无论是箭,还是鸟铳。
他们不分火炮和鸟铳手,统一称呼为——炮手。
这三人就是炮手中的佼佼者,百发百中,指哪打哪。
另一个火铳手,叫李士龙,同样善射,但他却摇头说:“不可射杀明人。”
三个火铳手皱眉:“为何?”
李士龙把火药舂进铳管,却没有塞铅丸:“总之不可。”
“哼!”
火炮手中也是如此。
有人叫嚣着,要击沉明军的战船。
而有的人却沉默不语,打定主意,待会儿即便不放空炮,也要故意射歪。
同一支部队,如同精神分裂。
轰……
他们已经靠近盖州港口,忽然海上响起炮声。
轰!
盖州岸边,火光骤起。
盖州人对这个很熟悉。
上次镇海号炮轰盖州港口,就是这种情况。
炮弹落地后会爆炸。
第一声炮,像是校准。
旋即——轰轰轰……
盖州港口火光大炽,浓烟滚滚。
李迈、郑秋、金仁邦、李拥立、吴福、李弘叶、金得平、李士龙等人看的一呆。
他们此时心里有个念头——幸好他们还没有靠岸,否则岂不是遭殃?
这会儿,李拥立也不吹牛逼了,不嚷着要射杀几个明军了。
副将李迈心里一惊——我焯!
盖州准备接应高丽运粮船的清军士卒,此时在浓烟和火光中狼狈逃窜。
哪里还顾得上李迈他们?
副将郑秋一边暗喜,一边担心明军的战船也会炮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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