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俭抵达开封赴任,高名衡分明很不痛快,却要假意逢迎。
高名衡调查李自成作乱河南各处,发现了许多疑点。
他有个怀疑,怀疑偃师的赵将军即赵诚明。
他怀疑赵诚明视师玩寇,分明有能力与张献忠在襄阳决战,却按兵不动。
坐视张献忠夺走军资军械火药。
同样的,他没有证据。
但是福王府被抢,这个锅完全由李自成背了。
张克俭上任河南巡抚后,立刻找到周王朱恭枵,肯定了他的付出:“大王秣马整备,团结官民,功不可没。正所谓病同者胡越相救,忧同者不结自亲。如今开封桓桓之众,上下一心,何惧流氛?”
朱恭枵听了十分开心:“我所为亦十分有限。按省城八十四地方,立八十四社,全赖诸君添设各营,各社富户以财富多寡出资,集粮秣、柴草不一。又将八十四社,划分五所总社,各选总社一人统领……”
他先谦虚了一下,然后说明了他的部署。
张克俭眉头一挑:“大王规画处置十分得当。”
这位周王,竟然对军事、对防守了然于胸。
朱恭枵微微一笑,他最爱听这话。
他说:“莱州府知府赵诚明,多授除器制变之策,实乃万全。赵君朗,真是古之君子……”
他说了赵诚明教他的一些东西,遏制了他的大把撒银子冲动,让他细水长流,还捐了一批药材和药方,让他张贴布告防备疫病等等。
巧了,张克俭也欠赵诚明一个大人情。
可以说,赵诚明救了他一命,也救了他的仕途。
如果不是赵诚明的黑旗军及时出现,他得死,襄王朱翊铭得死。
现在,他活着,擢升河南巡抚。
两人很是感慨了一番。
另一边,张献忠离开襄阳后,先带兵攻陷了光州。
然后摆脱了袁继咸的罗汝才,带兵与张献忠合兵一处,尽可能绕开黑旗军的路线进入河南,开始攻打商城。
此时,河南各地官吏缙绅是人心惶惶。
以前,流寇会忌惮官兵。
现在不同了,官兵本就救不过来,何况杨嗣昌又死了。
流寇说打哪里就打哪里。
他们已经指望不上朝廷了。
彰德府,武安县,新赴任的知县窦维辂,到任后便忧心忡忡。
他统计了一下全县户籍,给朝廷写了一封奏疏:本县原编户口一万零三十五户,今死绝者八千二十八户;原编人丁二万三百二十五丁,今逃死者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丁。通计本县正派条银,新、旧、练三饷共银四万四千七百九十五两,漕米二千三百四石,辽米豆共一万二千五十三石,临清仓米六百八十八石,禄米八百四十二石。加以三年压欠,应征不下十余万……
他为什么要写这封奏疏?
如今武安县残存两千户人,一千八百余丁口。
丁口竟然比户还少,说明能跑的青壮都跑了,只剩下老弱病残。
当真是十不存一。
这就是明末。
这就是地狱。
让这点老弱病残,承担历年所欠和目前需要收缴的十余万两税赋,那是不可能的,痴心妄想。
甚至窦维辂都不知道,他到任了能干啥。
征役夫?
征不了。
收税?
这些人别饿死别继续逃走就行。
或许这知县当到最后,就剩他老哥一个。
更别提守城。
河南好多地方都是这种状态。
繁华的地方还残存一口气,偏僻些地方干脆等死好了。
窦维辂苦笑,将奏疏发出去。
得让朝廷知道,让陛下知道,武安县就是这么个情况了,爱咋地咋地。
他又叫来人,取出另一封信:“这封信,送去归德府宁陵县,交给典吏钟兆和……”
朝廷指望不上,那只能攀附强者,学着其它地方插黑旗。
否则就只有——死。
风变了。
……
赵诚明正在写书。
这次写的不是小说。
《射雕英雄传》到现在都没有连载完呢。
他写的是一本有关于学习效率、自我认知、行为科学、思维模型等相关的书籍。
内容有些驳杂。
赵诚明升起写书的念头,主要因为一旦和朝廷和皇帝翻脸,走出秦制的言论,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在他的地盘发表了。
有大把的人愿意撰稿。
赵诚明不必去谈思想,谈主义,谈体制。
他要用具体的提升自我认知和改善学习效率以及心理学上的内容,来侧面助攻新思想。
旁敲侧击的瓦解儒家思想。
更实用,更温和。
不但他要写,他还要让赵纯艺想办法改编更多现代书籍。
用“书海”来冲击儒家思想。
有时候润物细无声,比正面抨击更有力。
写了会儿,郭综合探头,看了一眼崔升。
崔升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打字。
崔升是拼音打字一起学。
作为赵诚明秘书,自然不能天天抱着纸笔,效率太低了。
崔升年纪小,雄性激素不旺盛后,特别有耐心,专注力极高,学习很快。
崔升看了一眼郭综合,点点头,来到赵诚明身后轻声说:“官人,玻璃厂那边准备好了。”
赵诚明起身,合上电脑。
让他写书,实属为难他。
效率极低,打一行字,琢磨一刻钟。
一天也写不出一千字。
只能说术业有专攻。
都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其实不然,看再多书,疏于练习的话根本写不出来。
而有的人,则是天生就干不了写作,脑子里的想法写不出来。
赵诚明去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破碎石英和石灰石了。
机器噪音很大。
因为第一次试验,好多人观摩,所以破碎的石料不多。
这些石料再放进球磨机,磨到200目上下。
再筛分,粗料回磨,细料留下。
赵纯艺最喜欢的,就是理论变现的过程。
爽,解压,有成就感。
赵诚明也是目不转睛的看着。
他看造玻璃,有人却在看他。
是金秋珠。
金秋珠震惊的看着别人管赵诚明叫“官人”。
震惊的听赵纯艺管他叫“哥”。
原来,在朝鲜的时候,救她的人竟然是——赵诚明!
而赵诚明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根本没有看她。
然后是混料,搅拌机要搅拌至少15分钟。
早已经低温烘了两个小时的坩埚,升温,开鼓风机进行强鼓风。
“官人无需在此等候,保温要两小时,加芒硝后,尚且需要一个小时。”高岩说。
主要是为了排气泡,以及让玻璃液更均匀。
赵诚明点头。
他忽然对高岩说:“我听说,你在胶州还没有置办宅子?”
高岩一愣,点头:“是。”
赵诚明掏出烟点上:“这样吧,你相中什么位置了,我给你建一座宅子。多大面积都行。你想要赵公馆那种楼也行,咱们没有僭越那些说道。”
赵公馆,那是相当宏伟的建筑了。
赵诚明却说要给高岩建一座。
周围人听了都是一惊。
高岩讪笑:“官人说笑了,我哪里需要赵公馆那么大的宅子?”
赵诚明吐了一口烟:“其实我也不需要那么大的宅子。那你生活里缺什么东西?衣食住行,我能拥有的,都能给你置办。”
高岩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尤其看到旁人羡慕的目光。
赵诚明和皇帝不同,和大臣不同,和家主不同。
他是真的不在乎规制。
他住二层小楼,允许旁人住三层。
他住五进宅子,允许手下住六进。
没有逾矩一说。
所以,赵诚明不是在虚头巴脑。
高岩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还是道:“官人,属下什么都不缺。”
赵诚明想了想:“黄金我有用,不能给。如果你喜欢我的那辆越野车,我可以送给你。”
那车还是高岩带人打造的呢。
高岩喉结滚动。
他怔了半晌,忽然跪下:“官人,我……”
赵诚明眼疾手快,伸手插在他腋下,硬生生将他抬了起来:“有话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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