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有一些生活里面捉襟见肘的人,会管别人讨要旧报纸,或者借报纸,然后夹着上街。反正卷起来别人也看不到是哪一期。只要不动笔,别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写字。只要不读,别人不知道他识不识字。
然后杨御蕃见到了更多断发之人,他是不能接受断发这种事的。
又有一处门口排着长龙。
杨御蕃极力望去,隐隐约约见牌子上写着邮局两个字。
杨御蕃问:“邮局是什么?”
杨衍说:“邮局便是急递铺是驿站,只是无论公文,或是民间书信,花钱买邮票才能邮寄,即便是官员亦不能免费。邮局有衙门管的,亦有民间邮局。只是发票、邮票只能衙门发放。”
“那邮票价值不一。有的只要一分,有的可能要十元。信件根据货物分重量、体积、邮寄远近来定价。有的邮票分明值五分钱,可因为数量稀少,被人炒到了五元,那也是不稀奇的。这有个名堂叫做集邮。叔父,我亦有一本邮册,叔父请看。”
杨衍兴致勃勃地从包里掏出了一本邮册,递给杨御蕃。
杨御蕃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形形色色各种邮票,上面的图案通常十分逼真。也有写意类型的。无论哪种,皆是色彩艳丽,印刷精美,材质也与众不同。
这琴岛市的东西,处处透着古怪新奇。又是那么合理,比如这邮局。
大明的急递铺和驿站系统在初期十分完善强大,可到了如今财政枯竭,朱由检进行大批量的裁撤。
李自成就是因为这不满而造反的。
没想到赵诚明体系又重新建立了起来,而且建的更合理。
譬如这邮票,旁人便印不出来,仿造极难。若有人想要从中贪墨,只能从这发行量稀少上来做文章。比如你给银子,我才能给你稀有的邮票,否则我卖给别人。
但也有些邮票并没有升值空间。这种邮票专门用来邮寄物品。官员也不能在驿站和急递铺上面薅羊毛。
杨御蕃算是服了。
杨衍小声说:“叔父有所不知,这邮政系统,甚至使得皇权下乡,官府的公文不必差役下发,随便贴上邮票,发个加急,便能迅速抵达乡间。”
杨御蕃觉得来琴岛是来对了,他果然开了眼界。
他惊叹赵诚明体系之强盛、牛逼。
同时也在想:如果朝廷模仿这些,眼下情形有没有可能会改善呢?
突然,“龙吟虎啸”声响起。
杨御蕃对杨衍说:“让车夫停车。”
杨衍过去摇铃,外面的车夫听见了,将马车停在路边。
杨御蕃跳下马车,循声望去,见不远处有个钢铁猛兽喷着白气,呼啸而来。正是它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杨御蕃看呆了,甚至有些颤栗。
杨衍也第一次看见火车,他也是瞠目结舌。
但是叔侄两人看路上的行人,毫不感觉到惊奇,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说明这东西没有危险。
有百姓见他们满脸惊奇,有意卖弄。
说:“二位一看便是外地来的,这叫火车。”
这人对他们讲了火车的由来,告诉他们火车只能在铁轨上跑,所以不必担心冲过来,告诉了他们火车的载货方式和载重量。
杨御蕃震惊道:“此车乃是通体由钢铁打造。这这要多少钢铁啊?”
那百姓神气活现道:“那铁轨耗铁量亦不少嘞。用到不计其数的木头。有的地方用水泥墩子。要说这水泥……光是从琴岛市建到掖县的铁路,不知要用多少财力、人力,可一切都值了。”
“钢铁猛兽,吃煤喝水,可不舍昼夜的一直跑下去。我有幸坐过一次,去胶州探亲,才坐上便到了胶州,你便说快不快吧。”
他当然是用了夸张的说法。怎么可能刚坐上就抵达呢?
那比高铁还快了。
可杨御蕃却无从分辨。只是刚才目视那火车速度可一点也不慢,赶得上纵马疾驰了。但马有累的时候,这东西却不会累,多少就有点吓人了。
杨御蕃是个总兵,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用这个东西运辎重与兵源、军械等等。
如果这铁路从琴岛市修到了临清德州,如果朝廷发兵前来山东打压,那赵诚明调兵岂不是朝发夕至,朝廷又能有几分胜算呢?如果建虏再次前来,他们恐怕连进都进不来山东吧?
这时候有人发传单,见他们下车就主动跑过来,给杨御蕃和杨衍一人一张传单,甚至给他们家眷了传单,包括女眷和仆从护卫,连小孩都给了一张。
杨御蕃和杨衍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他们拿起传单看了看,原来上面写着:四天以后,在钟楼搭台演讲。演讲内容——秦制与皇帝。演讲人——薛凤祚。
薛凤祚是谁?杨御蕃与杨衍一概不知。
但是百姓不管这些,此时的娱乐还是太少了。虽然有皮影戏,有唱大鼓的,有茶馆和酒楼里面有说书的,还有一些风月场以及唱戏的,但是看见有演讲,周围的百姓还是很兴奋,一看这架势等四天后,他们必然会去听演讲。
杨御蕃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胡闹!当真是胡闹!”
他这种思维传统的人,见有人竟然当街来讨论皇帝的是非,这不扯淡吗?这是大不敬啊!这还了得?
他心中十分不爽,但却没有说,因为他说不着,也管不着。人家敢这么干,肯定是得到地方衙门允许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刚才介绍火车那个百姓说:“公然议论皇家,官府就不管管吗?”
那百姓双手抄在袖子里,得意道:“咱们琴岛市百姓愿意议论谁就议论谁,谁也管不着。便是议论赵知府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也不过置之一笑,怎么就不能议论?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杨御蕃见着百姓对皇权毫无畏惧,顿时感觉到头皮发麻。
要说一群草寇土匪蔑视皇权,那倒也罢了。可这些平头百姓他也不怕。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里不是法外之地,这里井然有序。有秩序的蔑视皇权吗?那就太吓人了。
杨御蕃想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头不自然地捏破了宣传单。他低头看了看,想了想,将宣传单折好,揣进怀里。
回到车上,马车继续前进。
路过琴岛市公署的时候,杨御蕃又叫停了马车,这次是他自己摇的铃。
车夫再次停下,无奈道:“两位老爷有何事?”
杨衍有些尴尬。
杨御蕃沉声道:“稍等片刻,我给你加二十文钱,我在这瞧瞧。”
杨御蕃去公告板,因为那里围了很多人。
他发现这公告板上的字竟然能够滚动,衙门的政令一条条的上面滚动,甚至不用衙门里的书吏过来念,坊间的好事之徒自然会来卖弄,出风头。
也有一些律师在此,他们为了扬名,也会给百姓解读这些内容。
杨御蕃仔细看,上面不但有衙门的政令,也有一些便民的信息,哪里修路,哪里设灯,发出了哪些悬赏等等应有尽有。
字幕不断滚动,循环着。杨御蕃看了十多遍,这才作罢,转身回到车上。
“走吧。”
剩下的路他沉默寡言,一直到了钟楼旁边的大店。
杨御蕃抬头看钟楼,上面有一座大钟,指针指到了十点钟二十分。
杨衍也见过这个,杨衍有一块赵诚明送的怀表,他觉得这就是大号的怀表。
他兴致勃勃地给杨御蕃讲解:“叔父你瞧,最上方是子时,亦可以是午时。若是白天,短针走到那里便是午时,长针走到了那里,则是午时整。”
其实钟楼上的钟,表盘上有写时辰的。你比如十二点处,写了一个午,又写了一个子。根据黑夜白天,百姓自然可以分辨具体时辰。
但也有数字12。
阿拉伯数字在琴岛市已经普及开,因为每期报纸上都有普及。
还有相应的小九九乘法口诀,以及乘法公式以及除法公式。
这是最简的算数,别看这是最简单的,可也是最有用的,日常能用到的。
市井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小算计。如果一个好学的琴岛市白丁,将乘除法公式记住,走到大明别处,至少能混个营生,就这么强大。
杨御蕃发现了,周围的百姓抬头一看钟楼,大多数都能说出来此时是哪一时哪一刻。
杨御蕃沉默地住店,剩下的事让杨衍出面交涉。
只是,进房间之前,杨御蕃对杨衍说:“咱们逗留四日,四日后,咱们去听听那演讲。”
第727章 大儒抨击文章,报复,演讲
杨御蕃和杨衍叔侄两人带着家人在琴岛市闲逛。其实主要带的是孩子。
虽然杨御蕃发现琴岛市的妇人也能抛头露面,甚至同样奇装异服,在这里女人的地位很高。这是因为工厂里面都有女工,待遇和男子一样高。
但杨御蕃还是没有带妻子出门,他觉得十分不妥:女人就不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杨御蕃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杨彩,一个叫杨珍,年纪不大。杨彩和杨珍也看到了火车,看到了四象车,皆感到震撼。
琴岛市的空气未必有多好,因为有炼钢厂,有火车,而且有许多人家烧煤。但是灯红酒绿给琴岛市添加了不少色彩,对半大孩子来说,诱惑力尤其大。
杨衍忽有所感,转头望去,见一行人有男有女,朝远处走去。杨衍觉得有些眼熟。
其实他没看错,走过去那行人是赵诚明、赵纯艺、金秋珠、袁别古,还有郭综合等护卫。
金秋珠被翘起的一块石砖绊了个跟头,赵诚明眼疾手快,左手支住金秋珠的手肘,右手搭在她的腰间,帮她保持平衡。女人是这样的,腰再细摸起来也软软的。
金秋珠闹了个大红脸,急忙站直了,整理整理衣衫。
赵诚明浑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刚刚他们其实去火车站了,火车头上的电器出现了些问题。赵诚明带着阙文东、史佩春,还有小太监崔升一起去检查了一下,修理好之后离开。
赵纯艺提议逛一逛。
这些天赵诚明很忙。
他忙,别人也跟着像陀螺一样团团转。
于是同意。
赵纯艺说:“我还记得,琴岛市刚建市的时候,似乎百姓都不相信这里的太平。走路的时候要四处观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时不时从哪冒出一伙贼寇来。屋子总会被拆掉,田地总会荒芜。兴亡一直在循环往复,憧憬美好的方式要么换个皇帝,要么改朝换代。”
“哥,你说你现在终极梦想是什么?”
“终极梦想?”赵诚明一愣:“我的终极梦想就是退休。”
金秋珠、崔升等人全都侧目——权力一旦拿起来了,还想要轻拿轻放吗?
赵诚明不解释,解释不清楚,即便有他,也有些不为外人道的小心思,一些侥幸,一些憧憬。
阴差阳错,来到此处,归根结底,却非是他所愿。
众人路过一间学堂,学堂的外面墙上刷着拼音字母的字样,aoeiuv……有个四十岁左右男人正负手观望,任凭风吹着他的长袍东倒西歪,吹的他胡须乱颤,他岿然不动,已然入神。
赵诚明拐了个方向,没有打扰人家。
但是他看见墙上的拼音字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转头对赵纯艺说:“有个大工程,如果让人来做的话,好像需要很久。这件事你应该去找Wayne做,做好之后拿过来再找人校阅,这样省时省力。”
赵纯艺问:“什么事?”
赵诚明吐出两个字:“字典。”
周围人错愕,这时候就开始修大典了吗?他们不知道这字典是什么,不知道这字典究竟有何妙处。
只有赵纯艺恍然大悟。
“你是说带拼音索引带偏旁索引的字典?繁体字的字典?”
赵诚明点点头:“字典是个大杀器。”
有了字典,认五十个字的人,只要愿意,就能认识五百个字。
而且很简单。
傻瓜式操作。
正常而言,按照赵纯艺心中所想,她是不愿意在这时候麻烦Wayne的,因为Wayne在澳洲正忙着营救刘承俊和刘秀岚呢。
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行。哥,那你找时间把我送回去。”
众人路过报亭,赵诚明去买了一份报纸。
之所以买这份报纸,是因为赵诚明在上面看到了宋继澄写的一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是《辩某人邪说,以正市民视听》,作者宋继澄。
这篇文章内容:【近来山东地面,忽有一种邪说,说首辅治国,皇帝垂帘,设议事局,选议员,白丁农夫皆可入局。又言说首辅四年一换,最多两任。言说将国政分为三份,各管各的。
此番言语,越说越奇,越说越悖。若是旁人说的,我只当是市井狂言。可那人登台演讲,这话流传各处,祸乱人心。我乃是个读过书,却百无一用的老者。也知孔孟纲常祖宗法度,断不能坐视这般邪说横行,与诸位辩上一辩。
自古以来,君为纲常,是三纲五常的头条。天子受命于天,代天牧民,天下尊卑,万民生死,皆系于君王一身。孔子著春秋,第一便是要尊王。孟子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今那人这套说辞,竟是要将皇上架空,做个木胎泥塑的神像,好看不中用,权柄落在首辅手中,这不是治国的法子,此为无君无父之邪说。君王垂帘,天下谁主?今日你言说权,明日他言说理。到时群雄并起,你争我夺,天下大乱,百姓何辜?此为王莽、曹操当年故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古来治国,皆是天子任用贤能,宰相辅佐,百官分职,岂有百姓议政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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