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这个职位,他已经执掌了整整十六年。
有人开始议论:是不是该有个任期限制?是不是该让年轻人上来试试?
议论的声音不大,主要在知识分子圈子里流传。
几个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年轻人,在报纸上写了几篇文章,讨论“总统任期”的问题。
文章写得很含蓄,没有直接提柳生的名字,但谁都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柳生看到了那些文章。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对相马主计说:“让他们写,只要不造谣,不煽动,写什么都行。
一个国家,连几个发牢骚的人都没有,那才可怕。”
相马主计有些担心:“大人,万一……”
柳生摆摆手:“没有万一,几个书生发几句议论,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总统任期太长,确实容易出问题。
等将来……等将来时机成熟了,我会考虑的。”
相马主计闻言不再说话。
不过这件事情也不是太遥远了,他那两个年长的儿子成年了。
约瑟夫·柳生,今年十九岁,是柳生与约瑟琳所生。
这孩子继承了母亲的金发碧眼和父亲的聪慧沉稳,现在在牛津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
柳生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他从英国寄来的信,信里讲他的学业,讲他在英国的见闻,讲他对北海未来的思考。
柳生每一封都认真看,认真回。
次子太郎,今年十八岁,一直在北海长大。
和哥哥不同,太郎更像一个传统的日本少年,沉默寡言,但心里有数。
他从小被送去普通学校读书,和移民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打架。
柳生不许他有任何特殊待遇,不许他穿比别人好的衣服,不许他坐比别人好的马车。
“你是我的儿子,但你首先是北海的国民。”柳生对他说,“国民该吃什么苦,你也要吃什么苦。”
就这样,太郎并未享受,反而承受了很多。
十月,是太郎的元服礼。
按照日本传统,男子到了成年就要举行元服礼,改换成人装束,取一个成年后的名字。
柳生没有大操大办,他没有在总统府举行仪式,而是在自己在箱馆郊外的别墅里,请了几个最亲近的老部下,简单吃了一顿饭。
别墅不大,是柳生偶尔来休息的地方。
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正红,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简单的酒菜。
太郎穿着深蓝色的武士常服,跪在柳生面前。
他的头发已经束成成年人的样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柳生拿着自己的佩刀,轻轻放在太郎面前。
“从今天起,你叫宗元,柳生宗元。”
太郎,现在应该叫宗元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柳生继续说:“我希望你记住,你是我的儿子,我肯定会帮你,但将来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宗元深深叩首:“是,父亲大人,孩儿一定会努力,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土方岁三第一个鼓掌,他用力拍着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武田观柳斋接着鼓掌,相马主计、永仓新八、岛田魁也纷纷鼓起掌来。
“好!”土方岁三大声说,“宗元大人,从今天起,你就是男子汉了!”
武田观柳斋笑着点头:“宗元大人这一表人才,将来必成大器。”
永仓新八跟着说:“就是就是,虎父无犬子嘛!”
宗元站起身,向在座的长辈们一一行礼。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拘谨。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父亲的老部下,都是跟着父亲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功臣,在他们面前,他不敢有任何失礼。
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些人对他客气,是因为他是柳生的儿子,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什么本事。
他的压力,比谁都大。
父亲太强了。
强到整个北海都只知道柳生十兵卫,不知道还有别人。
强到维新政府那帮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发抖。
强到那些洋人公使来见他,都要客客气气。
强到他这个做儿子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叫做“柳生的儿子”。
他要怎么才能追上父亲的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会拼尽全力去做,他不想让父亲失望,也不想让几位母亲失望。
第267章 宗元入伍
宴席进行到一半,柳生忽然开口了。
“宗元。”
宗元立刻放下筷子,看向父亲。
柳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份量:“你已经成年了,从今天起,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有一个决定,现在告诉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柳生。
柳生说:“你从明天开始,进入军队历练,去第一师,从普通士兵做起。”
土方岁三愣住了。
武田观柳斋也愣住了。
相马主计、永仓新八、岛田魁都愣住了。
“总统大人!”土方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说,“这……这太草率了吧?
宗元大人是您的嫡子,怎么能从普通士兵做起?至少也该给个军官身份……”
武田观柳斋也点头:“是啊,总统大人,第一师驻守白河城,那是前线,万一有什么闪失……”
柳生摆摆手,打断了他们。
“正因为是我的儿子,才要从普通士兵做起。”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你们都是跟着我打天下的老人,你们知道,北海的军队是怎么来的。
是那些农民、工人、渔民,一枪一枪打出来的。
他们的儿子在军队里当兵,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当兵?”
土方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生继续说:“让他从士兵做起,让他睡大通铺,让他站岗放哨,让他吃军粮,让他受训练。
让他知道,普通士兵过的是什么日子。
将来他才知道怎么带兵,才知道怎么心疼士兵。”
他看向宗元:“你自己说,愿不愿意?”
宗元站起身,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大人,我愿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说得对,我是您的儿子,但首先是一个北海人。
别人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别人能受的累,我也能受。
我明天就去第一师报到。”
柳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土方岁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不再劝说。
宴席结束后,宗元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他没有带什么多余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双结实的靴子,一把佩刀。
窗外,枫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不再是柳生的儿子,而是第一师的一名新兵。
他要自己去闯了。
第二天清晨,宗元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登上了南下的船只。
柳生没有去送他。
他站在总统府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港口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宗元乘坐轮船抵达仙台港,随后在仙台乘坐列车,穿过田野和山林,穿过一座座城镇和村庄,最终抵达了白河城。
白河城是北海对日交往的前线。
第二次箱馆战争之后,第一师就长期驻扎在这里,主要是震慑南边的维新政府。
每年的七月,第一师都会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让对面的人知道,北海不是好惹的。
维新政府每次都会通过外交渠道提出抗议,说北海的军演“威胁日本安全”、“破坏地区和平”。
北海外交部每次都会答复:这是北海内部的例行训练,不针对任何第三方,请贵国不要过度解读。
抗议归抗议,演习照旧。
日本人也只能叫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宗元站在白河城的街道上,望着远处飘扬的军旗,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他是第一师的一名新兵了。
柳生宗元拿着入伍通知书,站在第一师驻地的大门前。
门口哨兵接过通知书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指了指里面:“新兵连在营区东侧,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左转,第三排营房,去吧。”
宗元道了声谢,背起背包往里走。
营区很大,操场上传来阵阵口令声,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训练。
他边走边看,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新兵连的营房是一排木制长屋,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第一师新兵训练队第三中队第十二班。
宗元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一看就是从各地来的新兵。
“哟,又来了一个!”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年轻人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兄弟,哪儿来的?”
宗元放下包袱,说:“箱馆。”
“箱馆?那可是大地方!”年轻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左兵卫,仙台来的,家里种地的,你呢?叫什么?”
宗元说:“我叫柳生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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