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国家初创,强敌环伺,需要的正是铮铮铁骨,是有胆魄、知廉耻、肯用命的汉子!
你们带来的不只是握刀的手、识字的眼,更是武家数百年来承袭的一口气!
一口不肯轻易低头、不甘任人践踏的硬气!”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许多重新抬起头,眼神充满斗志的武士们。
“北海给你们的,不仅仅是一份足以养家糊口、重获体面的俸禄。
我们给予的,是一个重新证明你们价值、用本事和忠诚赢回尊重的地方!
是一个能让你们的子孙,不必再因出身而遭受白眼,可以凭自身努力堂堂正正立足的国度!”
柳生按着腰间的刀柄,向前踱了一步:“但既入行伍,便须知晓,北海的军队,非一家一姓之私兵,乃为国御侮、保境安民之公器。
这里的军纪,比你们过去所知任何一家藩法都要严明!
服从命令,刻苦操练,精熟火器,通晓新战术,是为本分。
团结同袍,令行禁止,是为根本。
一切旧日藩阀私念、好勇斗狠之气,必须尽数涤除!
你们将接受山川大藏等教官最严格的训练,学习全新的战法、军制,这个过程,绝不会轻松。”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们要明白,肩上所负,已不仅是自家门楣的兴衰,更是北海国未来之安危,是身后万千新移民,包括你们自己家眷的安稳生活。
你们今日在此流汗吃苦,他日要流血拼命,这都是你们今日选择所必须承担的结果。”
柳生沉默了片刻,查看一众人的反应。
然后,他再次开口:“告诉我,你们是否愿意,将你们未曾磨灭的武勇与忠诚,奉献给北海?
是否愿意遵守最严苛的纪律,忍受最艰苦的训练,成为捍卫这片土地,让家人和同胞得以安生的利剑与坚盾?”
回应他的,是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随即,如同压抑的火山骤然喷发,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愿意!!”
“誓死效忠总统!效忠北海!”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津田源太郎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眼眶发热,血液奔腾。
他周围每一个人都在呐喊,面孔涨红,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郁愤、眼下的感激与对未来的誓愿,全部倾注在这吼声之中。
声浪在校场上空翻滚,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
柳生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张张激动而坚定的面孔,微微颔首。
他未再多言,抬手示意山川大藏。山川大藏立刻跨步上前,面向台下,用洪亮的声音吼道:“全体都有!按事先分派,各队由教官带领,入驻营房,即刻开始内务整理!
半小时后,校场集合,进行首次操练!”
吼声渐渐平息,军官和教官们开始大声点名、整队。
津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跟随自己所属的小队,迈着尚不整齐但异常坚定的步伐,向营房走去。
而在另一边,被划入文吏培训的那六百八十九人,接到了集合通知。
他们按照指引,来到指定的讲堂外。
这些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和服或裃,面色带着些紧张和好奇,在空地上排成不算整齐的队列。
神保修理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即将成为北海基层治理骨架的人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道:“诸位既通过考核,便是我北海政府预备之公务人员。
从今日起,为期一月的初步培训,培训期间,学校供给食宿,另有微薄津贴。
至于培训内容,主要是北海国体政体之概要、现行基本法律、公文书写与处理流程、户籍与田赋登记管理初步、基础算术与账目核对。
每日晨起授课,午后习字运算或分组模拟公务处理,晚间温习。”
他目光扫过人群:“大家都要记住,北海之官,非旧日之‘役人’。
尔等日后所为,小至一村之户籍田亩,大至一厂之物料出入,皆关乎民生国计,须持公心,守律法,务实效,戒欺瞒,绝贪渎。
培训期间,若有怠惰荒嬉、旧习难改者,即刻除名。
望诸君珍惜此机,用心学,认真做。”
说罢,他便让助手开始点名分班,将这些人带入不同的讲堂。
讲堂内,黑板、粉笔、简陋的长条桌椅已布置好。
教师们招呼这些学员坐好,然后开始教学,这些学员都很认真,毕竟这是他们改命的机会,绝对不能失败!
第229章 维新政府:旧武士是累赘!
在东京,明治新政府的大藏省衙门,变化正在发生。
以往每日清晨,衙门外的石阶和空地上总会聚集不少衣衫褴褛、面带愁苦的旧武士。
他们或沉默蹲坐,或低声下气地向进出的小吏探问,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追讨被削减或拖欠的俸禄,恳请发放一些救济钱米以度日。
这几乎成了大藏省门前固定的“风景”,也让负责应对的官员们不胜其烦。
但近来,门前来哭穷讨钱的武士人数,却一天比一天明显地减少了。
起初只是少了几个熟面孔,后来连那些最顽固、每日必到的老者也不再出现。
负责登记和初步应对的官员村上敏良最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起初以为是上面终于拨下了款项,或是这些穷困潦倒的家伙终于彻底死心了。
但这都几个月都是如此,让他感到有些蹊跷。
这一日,他整理好近期减少的登记记录,决定向上司汇报。
此时大藏卿大久保利通正作为岩仓使团副使出访欧美,省务由参议大隈重信代为管理。
村上来到大隈重信的公务间外,通报后得到允许进入。
他躬身行礼,将一份简要的报告呈上:“大隈大人,下官注意到一件异常情况,特来禀报。”
大隈重信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未抬:“何事?”
“是门外那些前来申诉、请求救济的旧武士。”村上敏良说道,“近几个月来,前来要钱粮的人数逐日减少。
昨日仅有零星数人,今日上午……竟无一人前来。”
大隈重信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村上:“哦?这些人是都安置了?还是去了别的衙门?”
“回大人,下官初步查问过,并未有大规模安置的命令下达,其他省厅也未有接收的报告。”村上老实回答,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这些人就像是……突然都消失了。”
大隈重信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是吗?这确实很奇怪。
你说说,具体是哪些地方来的人少了?有没有什么规律?”
村上回想了一下登记簿上的籍贯:“这个……似乎关东、东北地方来的人少得最多。
像武藏、上野,还有陆奥、出羽这些地方的,以前每天都能见到不少,现在几乎见不到了。”
“关东……东北……”大隈重信低声重复着,眉头渐渐锁紧。
这些地名让他瞬间联想到另一些信息,是有关于北海国的招揽流言。
他猛地站起身,急促地问道:“有没有查过港口?这些人是不是坐船离开日本了?尤其是去北边或清国方向的船!”
村上被上司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他讷讷地回答:“这个……下官尚未调查。
大隈大人,依下官浅见,这些穷困潦倒的武士若能自行离开,不再来烦扰政府,岂不是减轻了财政的包袱?他们愿意走,不是好事吗?”
“好事?”大隈重信的目光扫过村上,声音里带上了训斥的意味,“你只看到他们走了,能省下几石米、几贯钱。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去哪里吗?北海道!虾夷地!那个柳生十兵卫占据的‘北海国’!”
村上还是有些不解,甚至觉得上司有些小题大做:“大人,即便他们去了北海又如何?那些人大多除了挥几下刀,识几个字,什么都不懂。
他们既不懂西洋科技,也不通新式政务,满脑子旧时代的陈腐思想。
他们去了北海,不过是给柳生那些叛贼增添一堆吃饭的嘴、一群难以管束的累赘,这对我日本而言,岂非更有利?”
大隈重信听着村上这套在新政府内部颇为流行、视旧武士为无用累赘的论调,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知道,许多同僚,尤其是少壮派,都抱持这种想法,认为旧武士是应该被淘汰的负担。
就连木户孝允、西乡隆盛那些出身藩阀、对旧日同伴尚存一丝情谊的人,面对这样的浪潮,有时也感到无力回天。
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份份关于柳生十兵卫的情报,那个以幕府旗本身份,在鸟羽伏见、在箱馆,用远逊于己方的兵力和装备,却屡次让新政府军吃尽苦头的男人。
他绝不是一个会胡乱收留“累赘”的蠢人。
“蠢货!”大隈重信忍不住呵斥出声,巴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不要用你那点浅薄的见识去揣度柳生十兵卫!
他是什么人?他能在虾夷那种苦寒之地站稳脚跟,逼得我们暂时无力北顾,你以为他靠的是运气吗?
他收留这些武士,看中的恰恰是他们身上那些被我们鄙弃的东西。
那效忠主家的固执、战场上磨练过的胆气、还有认字算数的基础!
这些东西,落在懂得运用的人手里,就是组建军队、管理地方的现成骨架!”
他越说越觉得事态严重,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去查!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查清楚近期有没有成批的落魄武士及其家眷乘船离开,目的地是哪里!特别是经过清国中转的航线!查到了立刻回报!”
村上敏夫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既感憋屈又不以为然。
他低下头,闷声应道:“是,下官遵命。”
退出大隈重信的房间后,村上并未立刻全力去执行调查命令。
他先是将大隈重信的担忧和指令,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语气,透露给了省内外几位关系不错的同僚。
果然,大多数人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大隈大人未免太过紧张了。”一位同僚嗤笑道,“那些穷酸武士能成什么事?柳生收留他们,不过是收留一堆麻烦。”
“就是,让他们去北海消耗叛贼的粮食不是更好吗?”另一人附和,“我们何必浪费人力去管这种事?走了干净。”
“听说大隈大人是担心那些武士被训练成军队……呵,一群连饭都吃不饱、只会抱着破刀做白日梦的家伙,给他们新式步枪他们会使吗?怕是没等打仗,自己就先内讧起来了。”
这些议论很快在一定的圈子里传开,带着对“杞人忧天”的轻微嘲讽。
大隈重信虽然位高权重,但此事毕竟没有确凿证据显示会造成迫在眉睫的巨大威胁,加之“甩掉武士包袱”是许多人的心声,他的严肃警告并未引起更高层的足够重视,调查的命令在执行层面也被有意无意地拖延和敷衍了。
而在日本的各个港口,乔装改扮、拖家带口、怀揣着渺茫希望与最后一点盘缠的落魄武士及其家庭,仍然在零星却持续地登上开往海外的船只。
他们逃离了这个再也无法给予他们尊严和生计的故土,而是前往那片被描述为仍有“武家之地”的寒冷北方。
……
前往北海的日本底层武士越来越多。
在明治新政府眼中,那三十万旧武士是难以安置,且亟待甩掉的沉重包袱。
然而,在柳生十兵卫看来,这三十万人,却是无比珍贵的财富。
他们大多受过基础军事训练,有一定文化素养,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被剥夺与践踏后,他们渴求一个能重获尊严与价值的归宿。
柳生要做的,就是提供这个归宿,并将这些人培育成适合新时代的人才。
与此同时,清国劳工的输送也从未停止。
清国公使孙士恺为了稳定赚取那“一人二两”的输送管理费,在天津、山东、辽东等地,与当地官员、士绅乃至地痞把头紧密“合作”。
这种“合作”往往演变为半公开的人口买卖,诱骗、胁迫、拐卖,手段层出不穷。
仅仅半年时间,超过两万名男女青壮劳力,被当作货物一般装上拥挤的轮船,历经颠簸,运抵北海的港口。
柳生对此,依然是来者不拒。
他指示相马主计等人,完善接收与安置流程。
新来的清国劳工被迅速编组,按照身体情况和简单技能,分配到正在加速建设的铁路工地、新发现的矿脉、伐木场,或是规划中的新垦殖区。
他们与早期到来的劳工一起,成为北海建设中最庞大、也最坚韧的一支力量。
随着人口持续输入,柳生开始有规划地在北海道内陆及沿海适宜地点,勘定地址,调集资源,着手兴建数座新的城镇,以容纳和利用这些不断增长的人力,并进一步开发内陆资源。
在釧路以北一片新开垦的村落里,化名“田中孙太郎”的日本间谍,已经在此生活了将近三年。
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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