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结束后的八角大厅,喧嚣与热闹久久未曾散去。
米歇尔几乎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下讲台的。
校长紧紧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和刚刚台上那个庄重肃穆的长者判若两人。
“米歇尔教授,今晚有空吗?我的书房里正好有一瓶陈年的苏格兰威士忌,我想我们有很多可以聊的。”
教授这个称呼,从校长口中说出来,让米歇尔有些受用又有些陌生......
转眼,我也混成个人物了?
不过他想了想前世满大街的“xx经理”、“xx老师”,想到投行里遍地的“VP”头衔。
他决定还是先不膨胀了......
毕竟,理发店的理发师也都是Tony老师呢......
而之前还对他横眉冷对的罗德里格斯教授,此刻也凑了上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团。
“勒布朗,哦不,米歇尔教授。”
“你刚才提到的‘张力原则’,我有些地方还没想明白........”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谦卑,完全看不出几十分钟前那个厉声呵斥的古板学者的模样......
君何故前据而后恭......
米歇尔心里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难怪人家能够成功,就这脸皮的厚度,就足够他学上很久的了。
米歇尔礼貌地应付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他明白,这些人尊敬的只是那个提出了“冰山理论”、即将名震文坛的“勒布朗教授”。
这份尊敬,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果他真的相信这些奉承,那他距离速通也不远了......
米歇尔微笑着回应着这些热情,言辞得体,却又巧妙地保持了距离。
在人群的外围,约瑟夫教授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学生,欣慰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他没有上前去凑热闹,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份荣誉,还是让米歇尔独自享受吧。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只雄鹰将真正翱翔于属于他的天空。
米歇尔的视线穿过人群,与老教授对上,他向着恩师的方向,低头致意。
无声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
好不容易,米歇尔才从这场社交风暴中挣脱出来。
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头脑冷静下来。
米歇尔独自一人走在伦敦大学的石板路上。
夜色渐深,校园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路灯在湿冷的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
他们认出了他,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然后恭敬地脱帽致意,低声喊了一句“勒布朗先生”。
或者更大胆一些的,直接称呼他为“教授”。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崇拜、好奇与敬畏。
米歇尔颔首回应。
他享受这种改变,却也警惕着这种改变。
米歇尔走到了一条栽满梧桐树的长廊,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他之前很喜欢来的地方。
在这,他能够放空自己。
但就在长廊的尽头,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却早已站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
一袭淡蓝色的长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明艳的面容似乎照亮了夜色。
正是夏洛特。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合着双手吹气取暖。
还不时地朝着礼堂的方向张望。
看到米歇尔独自走来,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光彩。
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因为跑得有些急,脸颊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米歇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示出她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事实上,夏洛特在这等候多时了。
她知道米歇尔喜欢来这。
“夏洛特,好久不见。”
故友久别重逢,米歇尔既意外又有些喜悦。
“我......我真为你高兴!”
“米歇尔,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夏洛特冲到他面前,因为激动,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她紧紧抓住了米歇尔的手说道:
“客座教授!天哪,是伦敦大学的客座教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这意味着你再也不用回到那个肮脏、混乱的东区贫民窟了!你属于这里,属于上流社会!”
米歇尔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肮脏的贫民窟”这个词时,微微凝固了一下。
对不起,我早就搬家了......
但他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洛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一点没有察觉到米歇尔的异样。
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规划着美好的未来。
“下周,我父亲要在家里举办一场文学沙龙,你知道吗?来的都是真正的贵族和成名已久的作家!以前,他们根本不会正眼看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可现在你是勒布朗教授了!你一定要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曾经是多么的愚蠢和傲慢!那些曾经嘲笑过你的贵族子弟,现在都得排着队,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教授!”
那我真的要谢谢你了.......
听着听着,米歇尔的脸色就越来越不对了。
这个在原身记忆里热爱文学,甚至带有一丝好感的少女,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米歇尔这个后世的灵魂看来。
文学只是她的爱好,她真正热爱的还是她的阶级......
前身还是接触太少,记忆笼罩在那层滤镜之下.....
夏洛特的话语,看似在为他喝彩,为他鸣不平。
但实际上,却将他刚刚在演讲中说的一切,遗忘得一干二净。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冰山理论”,没有提“文学在人间”,更没有提那些关于底层与真实的探讨。
在她的世界里,这场演讲的成功,最终的落点,也不过是一张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一个向旧日仇敌炫耀的资本。
她根本没有听懂。
或者说,她听懂了理论,认可了米歇尔的创作,却完全无法理解那些背后的意义。
米歇尔心中没有愤怒,反而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与惆怅。
他知道,夏洛特并没有错。
或许在她眼里,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正如之前,她欣赏前身的才华和建模,但却没有道明心意。
而如今,米歇尔成为了“勒布朗教授”,她却热情得难以置信。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美丽脸庞,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阶级、名利和虚荣的渴望。
米歇尔一下子明白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家世,也不是财富,而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他轻轻地,但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让夏洛特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夏洛特。”
米歇尔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我接受教授的头衔,是为了能有机会,把真实的声音带进这座象牙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迷惑不解的表情,继续补充道。
“而不是为了把我自己,变成象牙塔里的一件展品。”
夏洛特一下子愣住了。
她脸上的喜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展品?米歇尔,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拉住他。
“这是现实!是你的前途!难道你还想回到过去那种日子吗?你忘了你是怎么被格兰特羞辱的吗?你忘了你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窘迫了吗?而现在你拥有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她甚至在试图用两人之间曾经那点朦胧的情愫来打动他。
“米歇尔,你知道吗?我.......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
姐,打住!
我们还没发生什么呢.......
米歇尔终于意识到,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
语言在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是如此苍白且无力。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芒,米歇尔俯身在笔记本上,迅速地写下了几行文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完后,他将那一页纸撕了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夏洛特的手心。
米歇尔后退一步,对着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微笑,只是这微笑里,多了一些疏离和决绝。
“夏洛特,谢谢你曾经给我的善意,也感谢你刚刚在演讲上的仗义执言。”
“但这首诗,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回应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只是毫不留恋地转过身,迈开脚步,重新走入了伦敦那湿冷浓重的雾气中。
夏洛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以及那张薄薄的纸条。
她看着米歇尔的背影,那个曾经熟悉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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