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辟新的航线,对抗突如其来的风暴,最后抵达目的地。”
很好。米歇尔点了点头,随后把手指指向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那么如果每天面对的是草原呢?
维多利亚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关于草原的故事。
以及上节课米歇尔额外讲的一些故事。
“他们应该会不断地迁徙吧?”
“为了寻找水源和青草。”
听完女王的回答,米歇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上节课还是有认真听的。
他将这几张素描画收好,接着说道:
“看来上次的课程,您还记得非常清楚,女王陛下。”
他重温了上节课的精华:
“所以,文学从来不是诗人的凭空想象,而是地理环境由诗人的笔写下的诗句。”
米歇尔又从随身的皮包中取出了几份早已准备好的诗歌稿件。
他先展开了第一份。
“陛下,您可以听一听这一份来自遥远东方的诗歌。”
米歇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念诵的正是那份为华兹华斯翻译过的《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随着米歇尔的朗诵,一股宁静空灵的气息和意境一下子充斥了整个书房。
紧接着,他又打开了第二份,这是一首典型的英国航海诗。
诗中充满了船只、风暴、港湾、罗盘、信风等等意象,充满了一种冒险与征服的气息。
米歇尔将这两首诗放在了桌上,提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您是否想过,为什么东方的诗歌中反复出现的是山、云、竹、松、流水这样的意象,而我们英国的诗歌中却永远离不开海洋、船只与风暴?”
“这又是为什么呢?”
维多利亚一开始有些无措,但很快想起来米歇尔之前教过的课程。
她试探性地说:“因为地理环境。”
米歇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确实受地理环境影响,但更为重要的是,一个民族每天看见什么,就会拿什么来解释这个世界。”
“不管是生活还是爱情,甚至战争和政治,全部都是如此。”
“这些他们最为熟悉的事物,会不知不觉变成他们思考的工具,成为他们理解万事万物的隐喻。”
说着,米歇尔在书房的小黑板上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隐喻如何统治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帝国征服土地一次,而语言每天都在征服它。
啊?隐喻?
原来米歇尔勋爵真的是在上一节文学课呀。
直到这时,维多利亚才相信,这真的是一节文学课。
维多利亚当然知道隐喻是什么。
她从小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其是古典文学教育。
可在她看来,隐喻仅仅只是一种修辞,一种把话说得更为漂亮、更有感染力的方法。
事实上,从亚里士多德开始,几乎2000年以来,西方都是如此理解隐喻的。
可米歇尔勋爵为什么说隐喻能够统治世界呢?
维多利亚现在简直是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事实上,如果说上一节课源于《枪炮、病菌与钢铁》,和维多利亚讲述了地理如何塑造历史与文学,世界是如何塑造文学的。
那么这一节课则源于著名的那本《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这本书是认知语言学的开山之作。
而这本书的核心思想,简单地来说就是:我们不是偶尔使用隐喻,而是几乎每天都是靠隐喻来理解世界。
举个简单的例子。
像苹果、石头这些具体的事物是能够看到和摸到的。
但是像时间、爱情、自由、国家、民主这些概念,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想要理解这些概念,唯一的方法就是借助熟悉的经验来定义它们。
就比如说时间,看不见摸不着,人们借助金钱的概念来定义时间。
于是便有了花费时间、节省时间、浪费时间,这一系列概念。
时间本身并不是金钱,但是在脑子中已经在把它当钱用了。
爱情也是一样,没人能说清爱情到底是什么。
所以人们借助旅行来定义爱情。
所以在语言中会有,我们走在一起了,感情走到了尽头,我们分道扬镳这样的话语。
爱情似乎变成了一段道路。
总的来说,米歇尔相信这套源于现代认知语言学的观念,在如今的英国应该是降维打击。
如果说上一节课讲的是世界塑造文学,那么这堂课说的则是文学影响世界。
再给了维多利亚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消化,米歇尔这才缓缓开口。
他看到有点懵逼的维多利亚,并没有急着深入解释这个语言学上的概念,而是提出了一个政治上的问题。
“陛下,我们不如来聊聊政治吧。你觉得什么叫做国家呢?”
这对于维多利亚不算困难,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国家是由人民、法律和领土构成的。”
这个回答非常标准。
但米歇尔听到后,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是那般的深邃,仿佛能够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陛下,这些只是事实层面的定义。”
“我的问题是,在英国人的观念中,国家像是什么?”
啊?像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维多利亚懵逼了。
国家当然就是国家呀,它还能像什么呀?
米歇尔并没有等待女王的回答,他只是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一个单词。
船。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富有感染力。
“陛下,在英国的人的观念当中,国家就是一艘船,一艘航行在历史长河中的国家之船。”
维多利亚听到后,既新奇又感到非常合理。
确实,英国不正是一艘航船吗?
“陛下,请想一想,如果国家是一艘船,那么女王是什么角色?”
“是船长。”
“完全正确。”
接着,米歇尔的节奏开始加快了,他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那么内阁大臣是什么?”
“是舵手,他们负责掌控航向。”
“可如果人民反对君王的决策,那应该叫什么呢?”
维多利亚有些紧张,但还是回答道。
“叫哗变。”
......
在米歇尔的一系列问题之下,维多利亚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意识到的惊人事实。
原来,几乎所有英国人日常使用的政治词汇,居然都和航海有关。
并且这些词汇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觉得没有什么不对过。
这艘国家之船已经在每个英国人的思想深处航行着。
米歇尔看着维多利亚震惊的表情,继续剖析道。
“我们可以看看隔壁的法国人。他们为什么总是在谈论民主、共和国、公民这些词汇呢?”
“正因为法国大革命之后,他们理解国家的方式不再是船了,而是变成了一支军队,或者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所以当政治出现问题的时候,英国人会想着我们应该纠正航向,而法国人却会想着我们必须推翻这台旧机器。”
词汇的差别背后却是完全不同的文明逻辑,也预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走向。
而在这一刻,维多利亚感觉自己脑海中仿佛有惊雷劈过。
她懂了,她全部都懂了。
原来隐喻真的不仅仅只是修辞,而是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并且还与政治息息相关。
英国的政治也并非全是冰冷的法律条文和权力斗争。
正如米歇尔勋爵所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也是一种文学,一种建立在航海这个文明的核心隐喻之上的宏大叙事。
米歇尔的声音悠悠传来,似乎源自于历史深处的回声。
“陛下,真正统治一个民族的,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法律。而是这个民族在千百年的生活中,每天都在无意识重复的隐喻。”
“法律只能规范人的行为,而隐喻却在无声无息地决定着人们的思想。”
米歇尔的声音是如此的深远,如此的震耳欲聋,维多利亚在座位上呆呆地坐着。
她感觉自己过去18年建立起的世界观,正在米歇尔勋爵的话语中寸寸崩塌。
接着,它以一种更加深刻的方式重组着。
米歇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大英帝国用舰队和枪炮已经征服了世界上许多的土地。”
“但是陛下,您要记住,一个真正伟大的帝国,其终极目标不应该是占领多少土地。”
“而是用它的隐喻,让全世界的人来思考这个世界。”
“这要比皇家海军所有舰队加起来都更有力量。”
听到这,维多利亚沉默了。
在米歇尔清晰有力的话语下,她第一次感觉到帝国的真正力量和根基所在。
原来并非是那些令人畏惧的舰炮,而是语言与隐喻。
正是那些看似无形却无孔不入的语言,定义了人们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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