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一个值得被永远铭记的夜晚。”
“文字可以记录思想,绘画可以描绘样貌,但都无法真正留住‘此刻’。”
米歇尔的话语,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们创造了历史,但历史是会褪色的。我希望能有一种方法,能将今晚,将我们所有人,将这一瞬间的真实,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
雨果的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米歇尔话中的深意。
巴尔扎克则撇了撇嘴,觉得这是米歇尔的多愁善感。
“米歇尔,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时间怎么可能被留住?”大仲马不解地问道。
“或许可以。”
米歇尔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达盖尔先生,我想,是时候让他们见证另一个奇迹了。”
达盖尔心领神会,他推了推眼镜,对着几位文坛巨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他带着众人穿过混乱的后台,来到了一间被厚重黑布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红色安全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化学品气味。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奇怪的木头箱子。
箱子的一头,镶嵌着一个硕大的、如同独眼巨人般的玻璃镜头。
这正是经过米歇尔“点拨”后,达盖尔改良出的新一代银版照相机。
“这是什么?”大仲马好奇地戳了戳那个木箱子。
“一个能偷走你们灵魂的盒子。”
乔治.桑倚在门框上,开玩笑般地说道。
“不,女士。”达盖尔的表情无比庄重。
他轻轻抚摸着那台相机,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它不是偷走灵魂,而是赋予灵魂永恒。”
他转向众人,眼中闪烁着发明家独有的狂热。
“米歇尔先生称它为‘摄影术’。”
“一项用光线来绘画的魔法。”
“它能将任何事物,在瞬间的真实样貌,永久地凝固在一块金属板上。”
“这不是绘画,也不是模仿,而是现实本身。”
达盖尔的解释,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用光线来画画?
凝固现实与时间?
这听起来,比刚才那个冲出舞台的结局还要荒诞。
巴尔扎克第一个表示怀疑。
“达盖尔先生,我尊重您是一位舞台大师,但您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炼金术士的骗局。”
“是不是骗局,试一试便知。”米歇尔胸有成竹。
他看向雨果、大仲马、巴尔扎克和乔治.桑。
“今晚,法兰西最伟大的头脑齐聚于此。”
“我想,没有什么比将这一幕记录下来,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发出了邀请。
“先生们,女士,请允许我,为你们,也为法兰西的文学史,拍一张合影。”
“来,拍张照吧。”
“拍照?”
这个词汇对众人来说还很陌生。
但他们大致理解了米歇尔的意思。
大仲马第一个来了兴致,他立刻挺起胸膛,摆出一个自认为最英武的姿势。
“来吧!让这个神奇的盒子,记录下我亚历山大.仲马的雄姿!未来的法兰西人,都会瞻仰这张照片,就像我们瞻仰拿破仑的画像!”
巴尔扎克则显得犹豫不决,他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福的下巴,又理了理并不平整的衣领。
“这东西......真的能看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吗?我今天为了赶稿,可没怎么休息。”
他更关心的是,这“照片”会不会暴露自己的疲惫与窘迫。
雨果一言不发,但他那严肃的表情,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位时代的记录者,绝不会错过亲身体验一种全新记录方式的机会。
乔治.桑则饶有兴致地走到了相机后面。
她好奇地打量着它的内部结构,似乎对这台机器的原理,比对自己即将被记录的样貌更感兴趣。
“请各位就坐。”
达盖尔指了指房间里早已准备好的一排椅子。
在他的指挥下,四位文坛巨擘有些笨拙地坐了下来。
大仲马想坐在最中间,被雨果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在旁边。
巴尔扎克则下意识地想离镜头远一点,似乎这样能显得瘦一些。
自然,最中间的位置属于奇迹的创造者。
米歇尔。
“都别动!”
达盖尔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你们就是雕像。任何一丝晃动,都会让你们的灵魂在金属板上变成一团模糊的幽灵。”
是的,在米歇尔的指点下,如今的银版摄影术的曝光时间已经缩短到了几分钟
这番带有恐吓意味的话,果然起到了作用。
即便是最好动的大仲马,也立刻僵住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毕竟这个时代,迷信还是很有市场的。
达盖尔将一块处理好的银板装入相机,仔细地调整好焦距。
然后,他拔掉了镜头盖。
房间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能听到座钟单调的滴答声,和几位大作家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米歇尔一边一动不动,一边饶有兴致地感受这历史性的一幕。
法国文学史上最耀眼的几颗星辰,此刻正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坐在一台简陋的相机前。
一动不动。
几分钟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
当达盖尔重新盖上镜头盖后。
大仲马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上帝啊,这可比写一整幕戏剧还要累!”
接下来,便是神奇的显影过程。
达盖尔将银板放入装有水银的暗箱,用酒精灯小心地加热。
众人好奇地围了上去,看着那块原本光洁如镜的金属板上,奇迹般地,缓缓浮现出了五个模糊的人影。
轮廓、五官、衣着的褶皱......
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真实的世界,正在那块小小的金属板上诞生!
当达盖尔完成最后的定影和冲洗,将那块闪闪发光的银版照片举到众人面前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凑上前去,看向那块“魔鬼的镜子”。
然后,集体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在银版的照片上,他们五个人并排而坐。
画面是如此的真实。
那不是经过画师美化的、充满艺术感的肖像。
而是他们自己。
未经任何修饰的、赤裸裸的真实的自己。
“这......这是我?”
大仲马第一个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声音。
他指着照片上那个肤色黝黑、表情略带夸张的男人。
照片里的他,没有了平日里的豪迈。
反而因为刻意的静止,显得有几分滑稽。
他烦恼的挠了挠头。
“它把我拍得像个......像个刚从殖民地来的庄园主!”
巴尔扎克则死死地盯着照片里的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疲惫,看到了额头上因焦虑而刻下的皱纹,甚至看到了自己那浆洗得不够干净的领口。
这块金属板,像一个最严苛的债主一样,将他所有的窘迫与伪装都无情地揭露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似乎被那照片里的自己刺痛了。
乔治.桑的反应最为平静,她拿起照片,仔细地端详着。
“真有趣。”她低声说道。
“它没有照出我的思想,却捕捉到了我思考时的样子。你看,我嘴角的这丝嘲讽,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雨果,则陷入了最深沉的震撼。
他从乔治.桑手中接过照片,用一种近乎抚摸圣物般的动作,轻轻地摩挲着金属板的边缘。
“这不是艺术。”他用咏叹般的语调,缓缓说道。
“这是......痕迹。”
“是时间停下脚步的痕迹,是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米歇尔先生,你说得对。我们真的记录下了时间!”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穿过众人。
这位浪漫主义文学大师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有了它,历史将不再是任人打扮的故事了。”
“世界将因此进入到一个崭新的时代!”
“画家们该失业了。”巴尔扎克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立刻发表了他最关心的看法。
“以后谁还会花大价钱去请人画一幅美化过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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