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终于明白,后来狄更斯为什么会写出《雾都孤儿》《双城记》《大卫科波菲尔》这样的作品。
因为这些血淋淋的现实,每天都在他的眼前上演!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米歇尔的胸中翻涌。
他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东西,还是太温和了。
和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相比,文字的力量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经过了河边的码头。
泰晤士河的潮水尚未退去,冰冷的河水拍打着布满淤泥的河岸。
即使在深夜,河滩上依旧有许多弯着腰的身影。
那是一群拾荒者,大部分是赤着脚的孩子和瘦弱的妇女。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的淤泥里,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在河面上漂浮的垃圾中翻找着任何可以换钱的东西。
一个男孩为了捞起一块沉在水底的煤块,整条胳膊都探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当他终于把煤块捞上来时,虽然冻得浑身直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却紧紧地把那块湿漉漉的煤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了笑容。
因为这块煤,或许就能换来一块让他活到明天的黑面包。
码头的守夜人提着一根木棍,不时地走过来,粗暴地驱赶他们。
拾荒者们四散跑开,等守夜人走远了,又重新聚集过来。
米歇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感觉透不过气。
“米歇尔,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
突然,狄更斯转过头,目光炽热。
“你的作品,让更多人关注到了伦敦除了西区的繁华之外,东区还有很多人在饿死的边缘徘徊。”
“按我说,你才是‘伦敦的良心’。”
听到狄更斯如此的称赞,米歇尔有点受之有愧。
他知道,他只是伟大作品的搬运工。
终于,他们在一栋庞大而阴森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建筑墙壁高耸,窗户窄小,透着一股极致的压抑。
“到了。”狄更斯的声音冷得吓人。
“这里是......?”
“济贫院。”
他们停在了济贫院的铁栅门外不远处。
济贫院大门虽然紧闭,但门外却挤满了人。
衣衫褴褛的老人,裹着发霉的破麻布,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
抱着面黄肌瘦婴儿的年轻母亲,孩子的哭声已经嘶哑。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起挤在墙角,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天亮后,济贫院那扇沉重的铁门能够为他们打开一条缝。
看着眼前的景象,狄更斯的神色阴沉如水。
“新的《济贫法》规定,想要进入济贫院获得救济,就必须接受他们的条件。”
“夫妻必须分开,孩子和父母也要分开。所有健全的人,都必须在院内从事繁重的劳动,换取每天两顿稀粥。”
“即便如此。”他指着门外那些绝望等待的人群。
“他们还是愿意进来。因为在门外,是注定的死亡。在门内,至少还有一口活命的粥。”
米歇尔透过铁栅的缝隙向里望去。
院子里,一盏昏暗的油灯下,能隐约看到一些身影在搬运着什么,偶尔传来监工严厉的呵斥声。
那里不像是一个救济穷人的地方,更像是一座血肉劳动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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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这些都是真实记载,只能说大英一向是不当人的。
第35章 提前问世的《雾都孤儿》
其实,原本的大英还没有这么不当人。
早在1601年,英国就颁布了《伊丽莎白济贫法》,也就是俗称的“旧济贫法”。
这部法律下,政府收取济贫税用来救济穷人。
按劳动能力分类救济,健壮的贫民强制劳动,老弱病残和儿童可获院外救济或安置,同时禁止流浪乞讨。
虽然这部法律在实行中有种种弊端,但它至少还有个人样。
而就在两年前,也就是1834年,旧济贫法被废弃,取而代之的是新济贫法。
如果说旧济贫法的核心是救济穷人,新济贫法的核心就是惩戒穷人。
是的,你没有听错。在当时的执政者眼中,穷人为什么穷,全都是因为他们懒惰或者道德败坏。
那怎么能救济他们呢?这钱干别的不香吗?我们应该狠狠地惩罚他们,这样穷人就少了!
于是,济贫院彻底沦为了穷人的炼狱。但凡有口饭吃,没人会选择走进济贫院。
就在这时,米歇尔的耳边传来一阵对话。
“求求您了先生,我的孩子发烧了,他快不行了......”一个女人哀求着守门的监工。
“发烧?发烧就该去医院,来济贫院做什么?”监工不耐烦地回答。
“我们没有钱......求求您,哪怕只给他一口热水.......”
“滚开!这里不是慈善堂!”
话还没说完,监工粗壮的手臂就猛地一推。
女人尖叫一声,本就虚弱的身体向后踉跄,眼看就要连带着怀里的孩子一起摔在冰冷的泥地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女人的胳膊。
正是米歇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监工见到有人来管,顿时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短棍指着米歇尔。
米歇尔没有理会他,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怀里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的婴儿。
他伸出手,摸了下婴儿的额头。
很明显,确实烧得很严重,他的心沉了下去。
米歇尔转过头,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监工,一眼瞪了回去:“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动手,你算什么男人?”
监工被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和一身还算体面的外套震慑住了,又瞥见旁边站着的狄更斯,气焰顿时消了半截。
他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悻悻地退回了门后。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女人惊魂未定,抱着孩子连连道谢。
看着她怀里那个发着高烧的孩子,米歇尔心里一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零钱,塞进了女人的手里。
“带孩子去看医生吧,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女人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零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就是这些零钱,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原本蜷缩在门外、眼神麻木的那些穷人,在看到铜板的瞬间,眼睛里齐刷刷地亮起了嫉妒贪婪的光。
“先生!行行好!我的孩子也快饿死了!”
“给我一点吧!求求您了先生!”
“我三天没吃饭了!”
“轰”的一声,人群活了过来。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米歇尔涌了过来。一只只枯瘦、肮脏的手伸向他,抓他的衣服,扯他的胳膊。各种卖惨和哀求的声音将他淹没。
卧槽大意了,没有闪!
“让开!让开!我没有钱了!”
米歇尔被这情形吓了一跳,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他快要被人群吞没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快走!”
是狄更斯!
他拉着米歇尔,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硬生生挤开了一条路。
两人几乎是跑着逃离了济贫院,直到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里,才摆脱了疯狂的追逐。
米歇尔靠着墙,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的衣服啊!我唯一一身体面的外套啊!”
只见米歇尔唯一一身体面的外套,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他胸口破了个大洞,白花花的肌肉露在寒风中。
如果这画面有bgm,那一定是“雪花飘飘~北风潇潇~”
“哈哈哈,米歇尔,你现在活像个流浪汉。”
狄更斯看到米歇尔的窘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良久后,两人才慢慢平复下来。
“现在你明白了?”狄更斯凝重地说道。
“我之前,比你还要狼狈。差点就没出来。”
“直到后来我才懂了:你的善心,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引发更多的混乱和争抢。”
米歇尔沉默了。
这话他竟无言以对,刚才那一幕,让他差点感觉自己要速通了。
“可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低声说,与其说是在反驳狄更斯,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做吧?”
狄更斯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力和悲哀。
米歇尔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一个念头却逐渐清晰。
“我在想......”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狄更斯说。
“要揭露这些罪恶,让人们看到这地狱般的景象,或许不一定非要写那些血淋淋的犯罪故事。”
“是啊,孩子是无辜的......我们完全可以写一个孩子,一个无比纯洁、无比无辜的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幸出生在了这里。”
“但是,他经历了种种不幸后,即使全世界都对他充满恶意,他的心里,还保留着善良和正直。”
“你想想,当读者看到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孩子,在这样的地狱里挣扎,遭受着本不该由他承受的苦难.......他们对造成这一切的制度,对那些冷漠的官僚和贵族的恨意,会不会比看一百个杀人放火的故事更加强烈?更加刻骨铭心?”
话说出口,米歇尔自己先愣住了。
我去......
这不就是把《雾都孤儿》的核心创作思路,对着作者本人复述了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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