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第206章

  这种论调,几乎代表了伦敦大多数普通读者的心声。

  他们承认这本书很高级,字里行间充满了哲学思辨和艺术气息。

  但高级不等于好看。

  对习惯了通俗娱乐的他们来说,阅读《约翰.克里斯朵夫》就像被迫去听一场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交响乐。

  虽然不明觉厉,但过程多少有些煎熬。

  于是,一个奇特的现象出现了。

  《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销量节节攀升,几乎人人都在谈论它。

  但谈论的焦点,大多集中在“全欧洲同步发行”这个营销噱头上。

  至于书的内容,讨论的人远远没有《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亦或是《基督山伯爵》多。

  书评家们也集体失语了。

  他们习惯了分析故事的情节、解析人物的性格、拆解小说的结构......

  可这些传统的批评工具,在《约翰.克里斯朵夫》面前,似乎都失效了。

  你怎么去分析一段关于婴儿感知世界的描写?

  你怎么去解构那种贯穿全书的,如同江河奔流般的情感力量?

  所以,几家主流报纸的文学版,只是刊登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短评。

  “一部雄心勃勃的作品,展现了作者在文学上的全新探索。”

  “文字如诗,情感如歌,但对于普通读者而言,或许门槛过高。”

  这些评价,说了等于没说。

  真正的重头戏还是得看那些文学月刊。

  这也是不少读者所期待的。

  毕竟,他们看不懂的,只能让这些评论家帮他们解读。

  米歇尔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他正和狄更斯在公寓里,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看来,你的新书把他们都难住了。

  ”狄更斯放下报纸,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我猜那些评论家们,现在正抓破头皮,不知道该怎么下笔呢。”

  《约翰.克里斯朵夫》固然是一本无与伦比的杰作。

  但想要读懂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即便是他这样的专业作家,阅读的时候也是颇为花费了一番功夫。

  米歇尔抿了一口红茶,平静地回应。

  “这很正常。”

  “他们想看一出热闹的戏剧,我却给了他们一首交响乐。”

  “他们自然会感到无所适从。”

  事实上,这是米歇尔在创作之初就想到的。

  《约翰.克里斯朵夫》的优点固然十分迷人,但缺点也同样突出。

  最大的缺点就是阅读门槛过高了。

  节奏缓慢,心理描写还过多.......

  即便米歇尔已经对作品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加强了故事性和节奏。

  但它终究是一部需要思考的作品,不是那种无脑爽的作品。

  当中蕴含的思想远远不是大众所能轻易理解的。

  对于伦敦市民而言,作品中大段音乐、哲学情节,他们没兴趣也看不懂。

  更多的是当做“一个外国天才音乐家的传奇故事”在看,像看歌剧或是猎奇故事......

  但一个作家总要书写有深度的作品。

  更何况,米歇尔的初衷就是想用书中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感染这个时代。

  毕竟,这个时代很烂,并且后面的时代只会更烂。

  战争、疾病、贫穷与压迫从来没有远离过。

  如果这篇作品当中的精神能够感染到一部分人,就已经足够了。

  世界正是被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者所改变的。

  想到这,米歇尔又轻笑了一声。

  这才哪跟哪啊?

  要是搬运来《追忆似水年华》或者是《尤利西斯》,那伦敦的读者岂不是要看天书了?

  听到这,狄更斯则摇了摇头。

  “你总是这么有恃无恐。”

  “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他指了指报纸上的一则预告。

  “看到没?弗朗西斯.杰弗里下周要在《爱丁堡评论》上发表一篇关于《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长篇评论。”

  听到这个名字,米歇尔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弗朗西斯.杰弗里。

  这位可是当今英国文坛最负盛名,也是最严苛的批评家。

  他本人以学识渊博、观点犀利、言辞刻薄而著称。

  被他批评到体无完肤的作家,能从伦敦排到爱丁堡。

  他曾是《爱丁堡评论》的创始人兼主编,现在从政,不仅当选了议员还获封了勋爵,如今更是苏格兰地区最高的司法长官。

  不仅是文学评论界的大佬,还是司法界的大佬,可以说是地位极为显赫了。

  也因此,杰弗里的评论从来无所顾忌。

  不得不说,此人既是文坛伯乐,也是文坛杀手。

  他既捧红了名家,也骂废过天才......

  当初,他力挺司各特,把他的作品抬进了主流文坛。

  称司各特为“当世最伟大的作家”、“苏格兰的莎士比亚”。

  甚至这样评价:

  “司各特的小说,克制而不冷漠,深情而不泛滥,华丽而不浮夸;语言典雅庄重,结构严谨有序,完全符合古典文学的节制与庄重。”

  但也狠踩过济慈、雪莱和拜伦还有华兹华斯。

  他评论济慈的作品“粗俗、不懂古典”,雪莱的作品“虚无、危险”,至于拜伦的作品嘛“颓废、煽动叛逆”。

  “诗歌和宗教一样,标准早已由古人定下;如今很多人自称虔诚,却拿不出半点像样的作品。”

  哪怕是对于华兹华斯,如今的诗坛大佬,当初他是这样评价的:

  “这套理论决心把诗歌拉回到婴儿牙牙学语的阶段......成年人的心智为何要沉浸在这种幼稚琐碎里?”

  “他偶尔能写出温柔、纯净、克制、不煽情的诗句,情感内敛而有力量——这才是诗的正道。但他多数时候故意写得粗鄙、幼稚、故作天真,把天赋浪费在反古典、反节制的歪路上。”

  很显然,杰弗里这样的毒舌性格,是不太受欢迎的,甚至还给自己招来了决斗。

  1806年,他痛批爱尔兰诗人托马斯.摩尔的诗“色情、不道德”,摩尔怒而挑战决斗。

  地点选在了伦敦查克农场。

  然而最神的是两人都根本不会开枪,杰弗里的手枪里甚至没装子弹。

  这场决斗自然是以闹剧收场了。

  两人也不打不相识,后来成为了好友。

  摩尔还给《爱丁堡评论》投稿,杰弗里公开道歉并盛赞摩尔代表作《拉拉.鲁克》。

  现在,这位文坛的最高法官,要亲自审判《约翰.克里斯朵夫》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狄更斯笑得更开心了。

  “如果连杰弗里都说你的作品不好,那伦敦的读者们,恐怕就要把书架上的《克里斯朵夫》当成垫桌脚的工具了。”

  整个伦敦的文化圈,都在等待着杰弗里的判决。

  这篇评论,将直接决定《约翰.克里斯朵夫》的舆论走向。

  是就此被定义为一部故作高深、华而不实的失败之作,还是被加冕为一部引领时代的伟大经典?

  一周的等待,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刊登着杰弗里评论文章的那一期《爱丁堡评论》,被送到了伦敦的千家万户。

  无数人第一时间翻到了文学评论版。

  那篇长文的标题,简单而直接。

  《一部德意志式的精神史诗,与英格兰的格格不入》。

  光是这个标题,就让默里的心沉了下去。

  杰弗里的评论文章,顿时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章的开篇,他倒是没有吝啬赞美之词。

  他承认米歇尔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也肯定了这部作品在艺术追求上的高度。

  “.......米歇尔先生试图用文字捕捉一个天才灵魂从诞生到成长的全部轨迹,这种雄心令人敬佩。”

  “其文字的密度与情感的深度,在当今的英国文坛无人能及。”

  然而,话锋一转,杰弗里露出了他那锋利的獠牙。

  “但是,我必须指出,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非英格兰’的作品。”

  “它身上流淌着的是莱茵河的血液,而不是泰晤士河的。”

  “书中那种过于泛滥的个人情感,那种近乎病态的敏感与挣扎,那种对整个世界发出不平咆哮的姿态,都带着浓厚的德意志浪漫主义的烙印。”

  “它沉闷、冗长,缺乏我们英格兰文学所崇尚的理智、克制与幽默感。”

  “克里斯朵夫这个人物,与其说是一个英雄,不如说是一个被内心风暴折磨的病人。”

  “让读者去共情这样一个角色,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

  文章的结尾,杰弗里给出了他的最终判决。

  “总而言之,《约翰.克里斯朵夫》是一次值得尊敬,但终究是误入歧途的文学实验。”

  “它或许能在欧洲大陆的沙龙里赢得一些喝彩,但它永远无法真正触动一个纯正英格兰读者的心灵。”

  “我更愿意将它看作一部哲学著作,而非一部小说。”

  这篇评论,就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所有为《克里斯朵夫》而激动的人们头上。

  杰弗里的权威性太高了。

  他的话,几乎就是文坛的金科玉律。

  事实上,杰弗里之所以如此抗拒《约翰.克里斯朵夫》,也和他的成长经历不无关系。

  他8岁丧母,12岁丧父,是由姨妈抚养长大的。从小敏感内敛、害怕失控。

  他一生厌恶激情、推崇克制、害怕极端情绪。

  这也是他讨厌《克里斯朵夫》那种“狂热天才”的深层原因.......

  一时间,舆论风向急转直下。

  之前那些对作品感到困惑的读者,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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