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为高尔基服务的有 40—50人之多,每天有亲朋食客数十人。”
“我看到的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一方面是前所未有的建设热情……另一方面是无处不在的恐惧,任何不同的声音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对被审判者的谩骂和侮辱,使我感到极端厌恶和心灰意冷……对斯大林的崇拜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当暴力波及无辜的孩子,当纯真被恐惧吞噬,这已不是革命,而是野蛮。”
但最关键的转折来了,罗兰最后选择了封存日记、继续公开赞美苏联。
只是要求自己的日记死后50年才能发表。
回到法国后,他继续公开歌颂苏联、为斯大林辩护。
选择对自己看到的一切,保持了沉默。
“我丝毫不怀疑,世界更美好的未来是与苏联连在一起的。”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是:“如果当时我把这一切都说出来,那么我所反对的一切(法西斯)就会因此受益。”
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苏联已经是相对好些的了。
因此,他也被批评为“理想的懦夫”。
左翼作家维克多.谢尔盖更是对罗曼罗兰一阵痛批。
嗯,就是罗兰为他求情的那位。
“70岁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作者,让自己沾满了暴政的鲜血,成了它忠实的奉承者。”
很难说,老年的罗曼罗兰是不是和故事里克里斯朵夫晚年一样,失去了曾经的那股锐气......
活成了他年轻时候最讨厌的样子......
他写《约翰·克利斯朵夫》时,歌颂的是一种哪怕全世界反对,也要忠于内心、大声说真话的精神。
结果他自己晚年,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政治立场,选择了闭嘴装瞎子。
这也是许多读者无法接受的原因。
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晚年,是英雄迟暮。
而罗曼.罗兰的晚年,是英雄自己背叛了自己。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创造的那个精神偶像!
-----------------
终于,默里读完了他手中的第一卷的手稿。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好似要将胸中积蓄的所有震撼都宣泄出来。
“米歇尔先生.......”
默里艰难地开口。
“这部作品.......”
他想了半天,却始终无法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最后,默里只能用一句最直白的话,来形容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是的,不属于这个时代。
在如今的英国文坛,流行的是轻松的爱情喜剧,是惊险的冒险故事,是华丽的社会风情画。
没有人会去写一个德国音乐家的奋斗史。
更没有人用如此深刻沉重、如此具有哲学思辨的笔触,去探讨生命、艺术和信仰的终极意义。
这部作品,实在是太超前了。
它就像一艘来自未来的巨轮,轰然撞进了这个时代的港湾。
原先所有随波逐流的小舢板都因此显得相形见绌。
“您说得没错,默里先生。”
米歇尔平静地回应道。
“正因为它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它才有存在的意义。”
如果不是足够有分量,他还不写呢......
毕竟,能被米歇尔记住的,那都是经过时间检验的经典.......
默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看着米歇尔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米歇尔不是在迎合市场,他是在创造市场。
他不是在追随潮流,他是在引领潮流。
要是别人的话,可能是狂妄,是年轻气盛,是不知天高地厚。
而米歇尔已经用他惊人的才华和勇气证明了一件事。
时代和市场在真正的天才面前都会让路的!
默里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作为一名出版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一部作品,商业风险极高。
它太长太深奥,太不娱乐。
它可能会让习惯了轻松阅读的读者望而却步。
但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他的灵魂在尖叫,在呐喊。
他知道,自己手中捧着的,是一部足以名留青史的杰作。
一部能够和莎士比亚、和弥尔顿的作品并列在书架上的不朽丰碑。
错过了它,将会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默里不假思索地就做出了决定。
出版,一定要狠狠地出版。
毕竟米歇尔还从来没有让伦敦的读者失望过。
别说只是阅读难度稍大些,即便是深奥的论文专著,默里都敢出版!
只要挂着米歇尔的名字,就是最好的销量保证。
“米歇尔先生,恕我直言。”
默里那属于商人的精明开始重新占据了大脑。
“这部作品很伟大。”
他斟酌着用词。
“但伟大的作品,不一定等于畅销的作品。”
他将手稿轻轻放回茶几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您知道伦敦的读者喜欢什么。”
“《基督山伯爵》的成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需要强烈的戏剧冲突,需要快节奏的情节推进,需要一个非黑即白、快意恩仇的世界。”
“而《约翰.克里斯朵夫》.......”
“它更像一部交响乐,而不是一出戏剧。”
“它需要读者静下心来,用灵魂去聆听。这对于我们这个喧嚣的时代来说,太奢侈了。”
“所以这部作品的出版,我们必须采取一种全新的、完全不同的策略。”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不能将它当成一本普通的小说来卖。我们要将它当成一件艺术品来运作。”
听到这,米歇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能够说出这些,说明默里是真的看进去了这部作品。
“请继续说。”
“首先,放弃传统的三卷本。”
默里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要把它做成一个系列,分批次出版,每一卷都独立成章,但又彼此关联。就像一部真正的交响乐,分成不同的乐章。”
“这样既可以降低单次购买的门槛,也能通过持续的出版,维持市场的热度。”
“其次,装帧。”
默里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要用最好的纸张,最考究的设计。我们要请透纳先生,为每一卷的封面创作一幅插画!”
“我们要让这本书本身,就成为一件值得收藏的艺术品。让那些贵族和富商,以在书房里摆上一套完整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为荣。”
“最后,是宣传。”
说到自己的专业,默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场。
“我们不能只在报纸上打广告。
我要在音乐厅举办一场朗诵会,请最好的演员来朗诵书中的片段,配上贝多芬的音乐!”
“我要联合皇家学会,举办一系列的研讨会,探讨这部作品的哲学思想和艺术价值!”
“我要让全伦敦,不,全欧洲的学者、艺术家、评论家都参与进来。
让他们去争论,去赞美,去批评!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只要他们谈论《约翰.克里斯朵夫》就行!”
默里越说越激动,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已经不是在谈一笔生意,他是在策划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运动。
他要用尽自己毕生的经验和人脉,成就一部伟大的作品。
米歇尔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位狂热的老绅士阐述他的想法。
他不得不承认,默里的想法,与他自己的计划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更为宏大,更为疯狂。
这就是顶级出版人的实力。
他们不仅能发现金子,更有能力让金子绽放出应有的光彩。
历史上,罗曼·罗兰出版这部作品时,正是以乐章为主题出版的。
“默里先生。”
米歇尔的声音让激动的默里冷静了下来。
“您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巨大的投入。您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默里转过身,他看着米歇尔,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份沉甸甸的手稿。
他的眼神没有狂热,而是一种坚定。
“米歇尔先生,我做了一辈子生意,追逐了一辈子利润。”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
“但我快七十岁了。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更希望在我死后,人们提起约翰.默里这个名字时,会说,是他,出版了拜伦的诗,也是他,将《约翰.克里斯朵夫》带给了这个世界。”
他走到米歇尔面前,郑重地伸出了手。
“所以,不是冒险。”
“而是我的荣幸。”
米歇尔也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不仅仅是一份合作的达成,更是一个伟大时代的开端。
默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上一篇:开局十万死士,你该叫朕什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