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杀人犯法。”
苏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蹲下,视线和小兕子齐平,“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给那老李送辣条去了吗?”
一提这个,小兕子嘴巴一扁,又要哭。
“阿耶凶凶!阿耶要杀那个种地的老翁翁!阿耶还摔杯子!吓死系子啦!”
小丫头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窝不要待在那,窝要找锅锅。”
苏牧眉头挑了一下。
种地的老翁?估计是魏征那个倔老头又把李世民给气着了。
他伸手在小丫头那软乎乎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一头整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行了,别嚎了。正好这几天我有道大菜要弄,这儿也不清净。”
苏牧站起身,指了指墙角那个被大青石压着的木桶,“看见那个没?”
小兕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木桶,上面盖着木板,压着石头,缝隙处还封了黄泥。
“那是什磨?”
“好东西。”
苏牧神秘一笑,“过几天带你吃个稀罕的。不过这几天你别来,发酵的时候味儿大,怕熏着你。”
小兕子一听有好吃的,刚才的恐惧散了大半。
她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什么味儿也没有。
“比飞瞎还香嘛?”
“那个香不一样。”
苏牧把她往门外推,“赶紧回去吧,你阿姐估计正满世界找你呢。记住,七天,七天后再来。”
小兕子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被苏牧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
这一等,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长安城的热浪是一天比一天毒。
虽然河南道的蝗灾被那群鸭子大军给压住了势头,但这鬼天气就像是老天爷在故意跟谁置气,一丝风都没有。
御膳房里更是热得跟蒸笼似的。
厨子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汗巾,手里的菜刀切得飞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刘奉御正站在案板前,指挥着手下切鹿肉。
这几天陛下火气大,动不动就发脾气,膳食上更得小心伺候,哪怕有一点不顺口,脑袋都得搬家。
“都给咱家麻利点!这鹿肉要切得薄如蝉翼,下滚水一烫就熟,老了陛下又要骂人!”
话音刚落。
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厨房。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的腐臭,像是谁把臭鸡蛋落在了墙角。
没过两息,那味道陡然变了。
浓烈、醇厚、霸道至极!
那是一种陈年死老鼠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又混进了发霉的烂豆子,最后再浇上一勺泔水的味道!
这味道不讲道理,顺着鼻孔直冲天灵盖,在脑仁里炸开,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正在切肉的一个小厨子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头。
他捂着嘴,脸色煞白,直接干呕出声。
“什么味儿?!”
刘奉御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捏着鼻子,眼泪都被熏出来了,“谁?谁把泔水桶打翻了?还是哪个杀千刀的在煮屎?!”
整个御膳房瞬间乱成一锅粥。
厨子们也不切菜了,一个个丢下手里的活计,捂着口鼻往外跑。这味儿太冲了,根本没法待人。
“总管!不好了!是不是下水道堵了?”
“放屁!下水道堵了能有这味儿?这分明是死人了!是不是哪个太监死在柴火堆里烂了?”
王德全刚从两仪殿伺候完回来,正准备来御膳房传膳,刚走到门口,就被这股恶臭顶了个跟头。
他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菊花,手里拂尘都不想要了,直接捂在鼻子上。
“哎哟喂!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王德全尖着嗓子喊,“快查!给杂家查!陛下马上就要传膳,这要是让万岁爷闻见,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一群太监捂着鼻子,顶着恶臭开始地毯式搜索。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那扇通往后院柴房的破木门上。
那股让人绝望的臭气,就是从那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
后院里。
苏牧身上围着那条万年不变的油腻围裙,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正站在那个大木桶前。
上面的大青石已经被搬开了,封口的黄泥也敲碎了。
木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那股积攒了七天的精华,终于重见天日!
桶里的卤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色,几条鳜鱼静静地躺在里面。
鱼鳃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鱼身微微发绿,还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光泽。
苍蝇!
无数只苍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嗡嗡嗡地围着木桶打转,赶都赶不走。
“完美!”
苏牧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常人闻之色变的臭味在他鼻子里却是另一番风味。
这是蛋白质分解重组的味道,是时间赋予食材的二次生命。
“这火候,这发酵程度,绝了!”
他把筷子伸进卤水里,夹起一条鱼。
鱼身瘫软,却并不散烂,这是肉质紧实的表现。
就在这时,院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小兕子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漂亮的小揪揪。
她记着苏牧的话,数着指头过了七天,一大早就跑来了。
“锅锅!窝赖七好七哒……”
话没说完,小丫头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紧接着,五官迅速挪位,整张小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她两只小手死死捏住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像是嘴里含了个大鸭蛋。
“唔——!臭臭!好臭臭!”
小兕子倒退了三步,直到后背撞在门框上才停下。
她惊恐地看着院子中央的苏牧,还有那个冒着绿气的大桶。
“锅锅……你系不系拉裤兜啦?”
第83章 :好的食物,需要时间的沉淀!(深夜慎看,求追读!!!)
苏牧正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听见这话差点没站稳。
他拎着那条臭烘烘的鱼转身,一脸无奈:“这叫异香,小孩子不懂。”
“骗银!”
小兕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味儿太上头了,熏得她眼睛疼,“这就是臭臭!比阿耶的靴子还臭!比茅房还臭!锅锅你好多天没洗澡了嘛?”
苏牧不想跟个几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氨基酸,什么叫发酵。
他把鱼放在案板上,开始改刀。
“是不是骗人,一会儿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苏牧手起刀落,在鱼身上划出整齐的十字花刀,“你去那边上风口待着,别熏晕了。”
小兕子犹豫了一下,实在是对美食的执念占了上风。
她挪着小碎步跑到大槐树后面,那是离苏牧最远的地方。
“要是做屎七,窝就告诉阿姐,说锅锅疯啦!”
小丫头捏着鼻子喊。
苏牧没理她。
起锅,烧油。
菜籽油在热锅里冒起青烟,他把那条散发着恶臭的鳜鱼顺着锅边滑了进去。
滋啦——!
油花四溅。
原本就浓烈的臭味,在高温的激发下,瞬间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那种味道简直具有实体攻击性,连院子里的知了都停止了叫唤!
……
前殿,两仪殿。
李世民正坐在龙案后头生闷气。
魏征那老东西虽然这两天没来骂街,但那种无声的抗议更让人难受。
再加上天气燥热,奏折上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李世民觉得脑仁里的那根筋蹦得生疼。
“王德全!死哪去了!传个膳要传到明年吗?”
李世民把手里的朱笔往桌上一扔,墨汁溅在了刚批好的奏折上。
没人应声。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堂而过。
李世民鼻翼动了动。
什么味?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几天没洗澡身上的汗味,低头闻了闻龙袍,只有熏香的味道。
再一吸气。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是有人拿着沾满粪水的拖把直接捅进了鼻孔里!
“放肆!”
李世民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这是什么味道?啊?!这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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