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跟阿耶回宫。”
谁知手还没碰到,小丫头滋溜一下滑下凳子,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苏牧的大腿,死死勒住。
“不走!我不走!”
小兕子仰着头,那双刚消了肿的眼睛里又开始蓄水,嘴巴扁得能挂油瓶。
“我要跟锅锅睡!”
苏牧正洗着碗,腿上突然多了个挂件,差点手滑把碗摔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着这个耍赖的小东西。
“松手,裤子要掉了。”
“不松!”
小兕子把脸贴在苏牧的裤腿上蹭啊蹭,把刚才蹭的灰全擦在上面,“锅锅还没给窝讲猴子打架呢!上次说到那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然后呢?然后呢?”
李世民在一旁听得满头黑线。
猴子?什么猴子?
“兕子听话!”
李世民板起脸,“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苏哥哥也要歇息。明日还要……还要搓那条呢。”
“我不听我不听!”
小兕子开始施展音波攻击,那嗓门又亮又脆,“我就要听猴子!我要锅锅!”
李世民头大如斗。
这要是平时,他早把这没规矩的丫头扛走了,可在这苏牧面前,他又不想显得太粗暴。
苏牧叹了口气,蹲下身。
他和视线与小兕子齐平,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小丫头那圆鼓鼓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想听故事?”
小兕子拼命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乱晃。
“想睡觉?”
继续点头。
“行。”
苏牧站起身,擦了擦手,“那你今晚就在这睡柴房,明天早上起来帮我劈柴、烧火、倒泔水。哦对了,那飞虾你也别吃了,正好省给我当下酒菜。”
小兕子点头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里面的光芒瞬间变了。
“飞……飞瞎?”
“嗯,飞虾。”
苏牧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把那大虾裹上面包糠,扔进油锅里炸,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嘎吱脆,里头的虾肉还会弹牙。那滋味……啧啧。”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不仅是小兕子,连站在旁边的李世民喉结都忍不住滚了一下。
这小子,描述就描述,能不能别做得这么生动?
“窝……”
小兕子松开了苏牧的大腿,两只小手搅在一起,小脸上满是纠结。
一边是猴子故事和漂亮哥哥,一边是听起来就很好吃的飞虾。
太难选了鸭!
第73章 :大灾将至,这也要怪朕?!
“只要你乖乖回去睡觉。”
苏牧循循善诱,“明天等你阿姐来了,我就做这个飞虾。你要是不回去……那我只能把这飞虾喂给门口那条大黄狗了。”
“不可以!”
小兕子尖叫一声,小短腿一蹬,转身就往李世民怀里扑。
“阿耶快走!快带窝回去睡觉觉!”
小丫头这变脸的速度,比那六月的天还要快。
她在李世民怀里扭着身子,催促着,“窝要睡觉!窝要长高高!明天要七飞瞎!”
李世民哭笑不得地接住这个投怀送抱的小叛徒,顺手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记。
“小馋猫。”
他抬头看向苏牧。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拿起那本未看完的书,甚至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那种洒脱,那种不在乎,让李世民心里那种想要招揽的念头又淡了几分,反倒是那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更重了。
“那……苏小弟,告辞。”
李世民抱着孩子,拱了拱手。
苏牧摆摆手,头也没抬。
“门带上。”
吱呀——!
破木门重新合上,把那一院子的清冷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关在了里面。
……
宫道漫长,两侧的高墙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阴影。
夜风起了。
深秋的风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意,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李世民把怀里的小兕子裹紧了些。
小丫头刚才闹得欢,这会儿趴在宽厚的肩膀上,早就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那个叫飞虾的东西。
那种因为吃了热面而生出的微醺感,被这冷风一吹,散去了大半。
李世民放慢了脚步,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苏牧拉面的手。
那一摔,一拉,一抖。
面团在他手里,千变万化,却又始终没断。
“细……长……韧。”
李世民喃喃自语,脚下的步子也跟着那节奏变得沉稳起来。
“那一团乱糟糟的面粉,硬是被他理出了纹理,顺着势头,拉成了这般模样。”
李世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那一轮有些昏黄的月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分明是在教朕治国之道啊!”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面条入水不乱,是因为顺了它的性子。朕这一段时间为了北伐粮草的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反而乱了方寸。”
“够硬,够长,够劲道……”
“原来这长字,不仅仅是时间,更是这种顺势而为的绵长!”
李世民只觉得豁然开朗,胸中那一团郁结之气彻底消散。
苏先生不愧是高人!
哪怕是一碗最普通的面条,都能让他吃出这般深意来。
看来那个“搓那条”的说法,确实是自己肤浅了。
“陛下。”
前方阴影里,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王德全手里提着盏灯笼,脸上满是焦急,见李世民安然无恙,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陛下可算回来了,奴才在这都等半天了,正琢磨着要不要带禁军去……”
“多嘴。”
李世民心情大好,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朕不过是去吃个宵夜,能有什么事?”
王德全凑近了些,鼻翼动了动。
一股子淡淡的葱花香,混合着某种从未闻过的鲜味,从陛下身上飘过来。
这味道……比御膳房那些个大鱼大肉可要雅致多了。
“陛下这是……吃美了?”王德全试探着问。
“美!”
李世民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何止是美,简直是醍醐灌顶!王德全,回头你给朕记着,那个苏牧……那不是一般的厨子。”
“奴才省得,奴才省得。”
王德全连忙应声,心里却在嘀咕,能把陛下忽悠得五迷三道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宫道往两仪殿走。
风更大了些。
这风有些怪。
明明是深秋露重的时候,这风吹在脸上却干巴巴的,刮得人脸皮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就像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了许久的干土,被风卷起来的味道。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指尖捻动。
没有湿润的水汽,只有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这天……”
李世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周围,晕着一圈黄蒙蒙的光,那是起风沙的征兆。
星子稀疏,暗淡无光。
“王德全。”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刚才那种轻松惬意瞬间荡然无存,“河南那边报上来的折子,说多久没下雨了?”
王德全心里咯噔一下,躬身道:“回陛下,已有两月未见甘霖。这几日更是……说是有些井都枯了。”
李世民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兕子,又回头看了眼御膳房的方向。
苏牧那碗面汤是润的,可这老天爷,怕是要给大唐来一场干得冒烟的硬仗了。
“传令下去。”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锐利,那种帝王的威压重新回到了身上。
“明日早朝,议河南旱情。还有……让户部把陈粮的账目,连夜给朕理出来!”
“火候不到,急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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