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众人面面相觑。
哈桑第一个动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信这个人,但那天馕饼的味道还留在嘴里,他拿起铁锹跟了上去。
坑挖了两尺深,底部铺上一层红柳枝。
柴还是湿的,但苏牧让人把最细的枝条单独挑出来,劈开,断面朝上晾着。
细的比粗的干得快,两刻钟后,劈开的部分已经摸着不太粘手了。
铁锅架进坑里。
苏牧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布,把锅沿擦了一圈,然后开始往锅里下肉。
商队带的是腌好的羊肉块,盐味重,苏牧先用冷水泡了一刻,逼出一部分盐,捞起来拍干。
胡椒是萨迪克的压仓货,舍不得用。
苏牧伸手。
“借我用点。”
萨迪克的手捂住了那个皮袋子。
“这是波斯来的,值……”
“我知道值多少。”
苏牧说。
“你现在舍不得用,等会儿就着冷馕吃,你自己选。”
萨迪克把皮袋子递了过来,脸有点红。
胡椒粒先在锅里干炒了一下,然后连肉一起下去。
苏牧加了水,锅里汤色开始变深。
他从腰上取下个小纸包,拆开,抓了几粒孜然撒进去,又把手边一把枯草茎丢进锅里。
不是香料,是拿来当燃料引火用的。
哈桑在旁边全程盯着,目不转睛。
“干草茎放进去干什么?”
“引火。”
苏牧说。
“细的先燃,把旁边的湿柴烘干,温度上来了,湿柴自己就着。”
哈桑想了半天,没想出毛病,只好接着看。
接下来是封锅。
苏牧让人把锅盖压实,然后把湿泥直接往锅盖上糊。
哈桑的眼睛瞪起来了。
“你要把锅封死?”
“对。”
“那怎么散气?”
“不散。”
哈桑沉默了三秒。
“锅里的气散不出去,压力……”
“就这个压力。”
苏牧用手背拍了拍泥层。
“气压高了,里头的水沸点就高,肉能熟得更透。”
哈桑张着嘴,消化这句话。
苏牧没等他消化完,已经蹲到坑边,开始捏泥封坑沿。
周围人越聚越多。
商队里的胡人大概听不懂汉话,但他们看得懂动作,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确定。
萨迪克把苏牧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锅,不会炸吧?”
“有可能。”
苏牧说。
萨迪克的手一松,差点退后一步。
“但不会。”
苏牧又说。
“封的是泥,不是铁,气压太高自己会渗。”
萨迪克缓了一口气。
泥封好,留了两个小口出气,就是两截拇指粗的竹管,斜插在泥里。
苏牧弯腰把耳朵凑近,在竹管那儿听了几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等。”
“等多久?”
萨迪克问。
“两个时辰。”
萨迪克抬头看了眼还在下的雨,没再问。
这两个时辰里,商队的人基本都没走远。
开始时还有人回帐篷躺着,到了一个时辰以后,那个气孔里有了动静。
白雾,细细的,从竹管里往外钻,风一吹就散,但那股气味跟着出来了。
胡椒的辛香。
孜然的野劲。
羊肉炖透了的那种厚重。
第一个从帐篷钻出来的是个维族老人,他鼻子动了动,走到坑边,弯腰闻了闻竹管口,然后冲帐篷里喊了一句胡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哈桑已经蹲在坑边半个时辰没动了,手里揪着一把草茎,揪了半截也没察觉。
他闻着那股气味,喉头滑了滑。
他做了大半辈子饭,没见过这么封锅的。
但那个气孔里出来的味道,比他开盖做的任何一锅都冲,都厚。
两个时辰到。
苏牧蹲下来,拿木棍先拨开气孔边的泥,两根竹管取出来。
他把耳朵贴近,听了听。
“好了。”
萨迪克比他更急,抬手就要扒泥层。
苏牧按住他的手。
“等一刻。”
萨迪克急得直跺脚,苏牧回帐篷喝了半杯茶。
一刻钟后,他走回来,拿铁钎子从锅沿把泥层撬开。
蒸气出来了,不是从锅盖边缘渗,是砰地一声,整个锅盖被气顶了一下,白雾往上冲,冲到半空,被雨水压下来,散成一大片。
那股气味扑了所有人一脸。
辣。
浓。
烫!
商队里的胡人们往前涌。
萨迪克把碗挤到锅边,自己先舀了一碗,深褐色的汤,羊肉块颜色深透,胡椒粒浮在上面,下面还有几颗孜然。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停住了。
辣劲从喉咙往下烧,胡椒和孜然撞在一起,那股子味道比他在波斯喝过的任何一种汤都要硬,都要冲,但底下那层羊肉的鲜压着,把香托起来。
萨迪克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骆驼站稳,又低头看了看碗。
碗是空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喝光的。
“哈桑!”
他冲哈桑喊,嗓子有点哑。
“这一锅,你抄下来。”
哈桑端着碗喝了第三碗,根本没听见。
商队里开始出现抢碗的动静,苏牧早退开了,靠着一峰骆驼的腿站着,从行囊里摸出块半湿的馕就着汤吃。
房青君端着碗走到他旁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牧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她又喝了一口。
“就是想起你在长安煨骨汤,也是这个样子。”
“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廊下等。”
苏牧嚼着馕。
“那种等是消磨时间。”
“今天这是真在等。”
“一样。”
苏牧没接。
萨迪克那边喝了第四碗,踩着泥往苏牧跟前走。
他到了跟前,张嘴想说什么,先打了个嗝,辣气全冲出来,把自己呛了一下,捶了胸口好几拳。
“苏先生。”
他喘了两口。
“我认你做兄弟,行不行?”
苏牧说:
“不行。”
萨迪克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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