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第三层往后,味道叠得太密了。
火腿的咸鲜,虾籽的回甘,菌菇的幽香,还有几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味道混在一起,搅成了一股往喉咙深处涌的暖流。
但没有油。
一滴都没有。
舌面上滑过的液体清爽得跟山泉水一样,没有半点黏腻感。
那些鲜味全是悬浮在水里的,不带一丝浑浊,不带一点渣滓。
长孙无忌的喉结终于动了。
咽下去了。
鲜味从喉咙滑到胃里,又从胃里翻上来,冲到鼻腔。
整个人从头顶暖到脚底。
他低头看着杯子。
白瓷杯里的液体还剩大半。
对着阳光照过去,透亮,连光线穿过去都不打弯。
这他妈是水?
长孙无忌的手抖了。
他在大唐食了半辈子俸禄,皇家宴席吃过不下千回。
太液池的鱼,岭南的象拔,西域的羊脂……什么好东西没进过嘴?
但没有一样东西给过他这种感觉。
那些菜再好,端上来你一眼就知道,这是鱼,这是肉,这是汤。
看得见摸得着,心里有底。
可这杯水不一样。
看着什么都没有,入口全都有。
而且不是一种两种,是几十种鲜味凝在一起,清到无色无形,浓到顶天透地。
要做到这一步……
长孙无忌的脑子开始转了。
他不懂厨艺,但他懂一个道理。
越是看着简单的东西,背后花的功夫越大。
朝堂上那些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哪个不是前期布了无数暗子?
这杯水,得用多少食材去熬?
熬完之后还要把所有的渣滓,油脂,颜色全部去掉,只留下纯粹的鲜味。
那得过滤多少遍?
每一遍的火候要控在什么程度?
长孙无忌把杯子放下了。
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指尖还在发麻。
廊下的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苏牧换了个姿势,草帽从脸上滑下来,挂在脖子后面。
他眯着眼看长孙无忌,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喝不惯?”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
“这……这是什么?”
“水啊。”
苏牧眨了眨眼。
“怎么了?”
长孙无忌盯着他。
苏牧的表情很真诚。
那种你问我为什么天是蓝的一样的真诚。
“这不是水。”
“那是什么?”
长孙无忌噎住了。
他总不能说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离谱的东西。
堂堂赵国公,不能在一杯水面前丢了气度。
苏牧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过石桌上的白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端起来喝了一口,跟喝白开水一样。
“国舅爷,我每天都喝这个。”
苏牧把杯子搁下。
“费不了多少功夫,就是把家里做菜剩下的边角料熬一熬,滤一滤。”
长孙无忌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边角料。
滤一滤。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液体。
那股鲜味还挂在喉咙里,一阵阵往上返。
这叫边角料?
这叫滤一滤?
苏牧往竹椅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国舅爷,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长孙无忌的坐姿不自觉地端正了。
“做菜这行当,入门的人讲究浓油赤酱,什么都往里堆。”
“三年五年的厨子讲究摆盘刀工,把功夫亮在外头。”
苏牧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
枯叶掉了一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做到最后呢?”
“最顶上的那一层,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
“汤清如水,味浓如山。”
“不露痕迹,但底子厚得很。”
长孙无忌的后背出汗了。
他听懂了。
不对,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苏牧这话表面上在说做菜。
但长孙无忌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哪句话他不是正着听一遍反着听一遍?
不露痕迹,但底子厚得很。
这是在说他自己。
长孙无忌的脑子飞速运转。
苏牧从来不出手。
不当官,不结党,不上朝。
连厨神大赛都是为了赶走皇帝才提的。
但他随手指点一个苏世,就能在大赛里横扫千军。
他随口说四个字此乃绝味,就能让全场评审动筷。
他在这个院子里煮一壶水,就能让自己,当朝国舅,赵国公,心惊肉跳。
这种人,需要争什么?
他往那儿一躺,整个长安城的格局就已经定了。
长孙无忌的嘴发干。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鲜味再次涌上来。
这回他品出了新的东西。
回甘。
绵长的,从舌根一直拖到呼吸里,吐出来的气都带着味道。
苏牧又打了个哈欠。
“国舅爷还有别的事没?我下午还想睡会儿。”
长孙无忌站起来了。
“没了。”
他看了看石桌上自己带来的酒和茶和荔枝。
犹豫了一下,没说东西留给你这种话。
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在讨好。
但不说又不对。
“东西……搁这儿了。”
“行。”
苏牧挥了挥手。
“替我谢国舅爷。”
我就是国舅爷本人!
长孙无忌没计较这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迈过门槛的时候,滚滚还趴在那儿。
他跨过去,差点绊着那条黑白的腿。
走到巷口,马车还等着。
车夫见他出来,赶紧掀帘子。
长孙无忌钻进马车,坐稳了。
帘子放下来。
车厢里暗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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