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锅在烧什么?”
“烤东西给你吃。”
小兕子的眼睛亮了。
“烤肉?”
“不是。”
苏牧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只青皮梨。个头大,皮糙,汁水足。他从灶房摸了把小刀出来,把梨顶上切开一个盖子,挖掉里头的核。
小兕子凑过来看。
“空的。”
“一会儿就不空了。”
苏牧从罐子里捏了一撮川贝粉撒进去,又敲了两块冰糖塞进梨心。冰糖块大,他用刀背敲碎了才塞得进去。
把梨盖子盖回去,拿牙签插住固定。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卷锡纸。这东西是系统早期给的奖励里附带的,一直没怎么用,今天正好。
锡纸裹了三层,把梨包得严严实实。
苏牧把包好的梨埋进炭盆的灰堆里,上头盖了一层薄炭。
“等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半个时辰。”
小兕子蹲在炭盆边上不肯走,滚滚也从廊下摇过来,黑白的大脑袋凑到炭盆前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苏牧搬了把矮凳坐下,拿铁钳子拨弄着炭火。
火不能大。
大了外皮焦成炭,里头还是生的。得小火慢慢煨,让热气一点一点渗进去,把梨肉里的水分逼出来,跟冰糖川贝混在一起,化成一包糖浆。
院子里安静得很。
李承乾和李泰今天一早就被召进宫了,说是陛下要考校功课。
房青君在屋里整理换季的衣裳,偶尔从窗口探出头看一眼。
过了一刻钟,香味出来了。
不是肉香,是果香。梨子受热之后,糖分焦化,混着川贝的药香,从锡纸缝隙里钻出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暖意。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
“好香……”
“还没好,别动。”
又过了一刻钟,香味更浓了。
整个院子都是这股焦糖和梨子混在一起的味道。连廊下晒太阳的滚滚都抬起头来,鼻子一动一动的。
前院传来老周的声音。
“先生,有客。”
苏牧手里的铁钳没停。
“谁?”
“吏部……长孙大人。”
苏牧的动作顿了一下。
长孙无忌。
这位国舅爷,打他回京之后还没登过门。
今天来了。
“请进来吧。”
苏牧没站起来。
继续蹲在炭盆边上翻梨。
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老周在前头引路,长孙无忌跟在后面。
穿的是便服,石青圆领袍,腰上系着一块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笑,看着随和,像是串门子走亲戚的。
但苏牧注意到他身后只带了一个随从。
来试探的。
长孙无忌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看见苏牧蹲在地上烤东西,旁边坐着小兕子和一只黑白大猫。
“苏先生好雅兴。”长孙无忌笑着拱了拱手。“老夫来得唐突了。”
“不唐突。”苏牧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院子里没多余的椅子。老周搬了一把木凳出来,长孙无忌看了看那条粗木凳,犹豫了一下,撩起袍角坐了。
小兕子认得他。
“舅公!”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真了几分。
“兕子怎么咳嗽了?舅公前两日听你母后提起,特来看看。”
“锅锅在给兕子烤梨梨!”
小兕子指着炭盆。
“好香的!”
第494章 :长孙无忌的试探
长孙无忌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炭盆里埋着一个银光的圆包,热气从锡纸缝里往外冒,带着甜味。
“烤梨?”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
“倒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
苏牧用铁钳把梨翻了个面。“梨性寒,直接吃伤脾胃。烤过之后寒气去了大半,配上川贝冰糖,润肺止咳。”
“原来如此。”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牧身上停了两息。
寒暄完了,该进正题了。
苏牧心里清楚。
这位国舅爷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看一个小丫头咳嗽。
果然。
长孙无忌端坐了片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近来朝中议论颇多。户部那帮人嚷着要扩大茶马互市的限制范围,不光是突厥,连西域诸国的茶叶配额也想砍。”
苏牧没接话。
铁钳在炭火里翻了一下。
“老夫倒觉得,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长孙无忌看着苏牧的侧脸。
“一下子把口子收得太紧,万一逼出乱子来,反而不美。苏先生以为呢?”
苏牧把铁钳搁在盆沿上,用火筷子拨了拨炭。
“长孙大人问我?”
“随便聊聊。”长孙无忌笑得温和。“先生见识通达,老夫佩服。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苏牧低着头看了看炭盆里的梨。锡纸表面已经微微发黄了,底部有一小片焦痕。
他把梨从灰里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
“长孙大人,你看这梨。”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那个锡纸包上。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拿铁钳指了指炭盆。“梨这东西,性寒。生吃败胃,煮着喝没滋味。得用文火慢慢烤,把寒气一点点逼出去,糖分才能化开,川贝才能渗进果肉里。”
他把铁钳插回炭堆。“急了不行。猛火一上去,外头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冷的。吃下去非但不润肺,反倒伤身。”
长孙无忌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苏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凡事都得讲个火候。急不得。”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牧说的是梨。
但长孙无忌听出来了。
不是在说梨。
茶马互市的事,朝堂上谁在推波助澜,谁在背后煽风点火,长孙无忌自己最清楚。
他这趟来,本想摸一摸苏牧的底。这人到底想不想往朝堂里伸手?茶叶制夷的事传开之后,满朝文武都在猜苏牧的立场。
现在摸到了。
苏牧没有立场。
或者说,他的立场就是——别来烦我。
但最后那句“急不得”,不是无所谓的口气。
是警告。
长孙无忌在官场沉浮三十年,这点分寸他拎得清。
“先生说得是。”长孙无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老夫受教了。”
苏牧没客气。
“不送。”
长孙无忌笑了一声,朝小兕子摆了摆手。“兕子好好养着,舅公改日再来看你。”
小兕子摆了摆手。“舅公再见!”
长孙无忌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但出了院门之后,步子明显加紧了。
随从凑上来。
“大人?”
长孙无忌没说话。走出苏府大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才靠在车厢壁上闭了眼。
这个苏牧。
不想当官是真的,不在乎权势也是真的。
但这种人最可怕。
他不争,不抢,不站队。可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让突厥人断茶半年,让陛下连夜跑来吃涮肉、第二天就调整国策。
这种影响力,比任何官职都大。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这番话,到底是在点我,还是在说给我背后的人听?
长孙无忌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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