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最后一个下来,脚刚踩到地上,就愣住了。
河神庙没了。
原本立在河滩上的那座破庙,连根拔了。
只剩一片夯土地基和散落的砖石。
几个渔民正在庙址旁边烧纸。
不是祭拜,是庆祝。
纸灰飘起来,被河风卷进水里。
一个老汉坐在船头补网。
看见苏牧一行人过来,抬了抬头,认出来了。
“哟,是几位贵人!”
老汉放下网,跳下船。
“庙拆了。”
他指着那片空地。
“昨天拆的,官府带人来的,连那个老道都抓走了。”
李泰凑上去。
“抓去干嘛了?”
“听说要问罪。”
老汉呲着牙笑。
“活该!这孙子吃绝户了好几年,这回总算遭报应了!”
李承乾走到河边,看着那些在水里撒网的渔船。
不用再交五成鱼获了。
这些人能活了。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汉。
“买条鱼。”
老汉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太多了!”
“多的算赏你的。”
苏牧转身往回走。
“挑条大的,送到车上。”
老汉咧着嘴应了,颠颠地跑去船上翻鱼筐。
李承乾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渔船在水面上晃。
他想起来了。
白天在曹府门口,那些百姓跪下喊太子英明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渔民脸上的笑,他心里反而有点堵。
这才是真的。
曹府那些喊声,是冲着他太子的身份喊的。
可这些渔民的笑,是因为真的能活下去了。
“大侄子。”
苏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承乾转身。
苏牧正蹲在河堤边上,手里捏着一把泥沙。
“过来。”
李承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苏牧把手里的沙扬进河里,拍了拍手。
“你看这河。”
李承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黄河滚滚东流,水面宽得看不到边。
“这河养活了两岸多少人?”
苏牧问。
李承乾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数不清。”
苏牧自己接了话。
“可这河要是发了脾气,淹死的人也数不清。”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堵不如疏。”
“你越是压着,它越是要冲出来。”
“到时候冲垮的,不是堤坝,是人命。”
李承乾也站起来。
他听懂了。
先生不是在说河。
是在说人心。
“所以你让我抄曹家,不是为了杀鸡儆猴。”
李承乾的声音有点哑。
“是为了疏。”
苏牧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
李承乾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曹府那些被搜出来的金银。
想起那些被逼死的佃户。
想起那些跪在地上哭的百姓。
堵。
父皇在长安堵了十年。
堵世家,堵勋贵,堵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
可堵得住吗?
堵不住。
压力越大,反弹越狠。
李承乾后背有点凉。
他看着苏牧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先生这一路带着他来江南。
看灾民,抓贪官,拆庙,抄家。
每一件事,都在教他怎么疏。
不是压。
是疏。
“先生……”
李承乾刚开口,苏牧打断了他。
“别叫先生。”
苏牧回头看他。
“我就是个做菜的。”
李承乾嘴角抽了一下。
做菜的能教出这些东西?
骗鬼呢。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了。
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李承乾凑过去看,眼睛瞪大了。
这是……水利图?
“黄河疏通总图。”
苏牧把图递给他。
“按这个挖,保你大唐北方百年无虞。”
李承乾的手在抖。
他接过图,展开看了两眼,脑子嗡的一声。
这图画得太详细了。
哪里开渠,哪里筑坝,哪里分流。
连深度和宽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这图是谁画的?”
李承乾的声音都变了。
“我画的。”
苏牧说得轻飘飘的。
“闲着没事画着玩的。”
李承乾差点把图给撕了。
闲着没事?
画着玩?
这种图,工部那帮老头子画三年都画不出来!
“还有这个。”
苏牧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
李承乾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麦种。
金黄饱满,颗粒比普通麦种大了一圈。
“高产冬小麦。”
苏牧拍了拍他的肩膀。
“耐旱耐寒,亩产五百斤。”
李承乾拿着那袋麦种,手抖得更厉害了。
五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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