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风飘过来的,好像是前面那家客栈!”
几个闲汉顺着香味就往客栈方向走,走到客栈门口,被守在门外的两个便衣玄甲军老兵冷着脸挡了回去。
进不去,只能站在街边干咽口水。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
小兕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张,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梦里她正抱着一只比她还大的烤羊腿啃。
突然,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小兕子猛地睁开眼,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清明,一点没刚睡醒的迷糊。
“好香!”
她掀开被子,连白狐裘都没顾上拿,光着两只白嫩的小脚丫,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吧嗒吧嗒往外跑。
门外的走廊里,滚滚正四仰八叉地躺着睡觉。
香味飘过来,食铁兽的鼻子比人灵得多。滚滚一个翻身爬起来,连竹子都不啃了,循着味儿就往楼下冲。
一人一熊,在客栈的楼梯上跑得飞快。
后厨里,苏牧正把熬好的蟹黄油盛进一个大白瓷盆里。
金红色的蟹油覆盖在表面,底下是满满当当的蟹肉和蟹黄。这盆蟹黄油,就是蟹黄灌汤包的灵魂。
等它冷却凝固,和熬好的猪皮冻拌在一起,包进面皮里,上锅一蒸。那滋味,神仙来了也得流口水。
刚把瓷盆放下,腿上一沉。
苏牧低头。
小兕子穿着单薄的中衣,光着脚丫子,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案板上的白瓷盆。
“锅锅,兕子饿了!兕子要吃这个黄黄的糊糊!”
......
......
扬州的水汽比徐州重得多。
青石板路常年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狗剩踩着这层青苔,站在了百年老字号“得胜楼”的门外。大病初愈,他瘦了一大圈,破棉袄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草鞋换了一双新的,是用徐州路边捡的破麻绳自己编的,勒得脚背通红。
怀里的玄铁菜刀依旧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
扬州是江南面点的发源地。
北方吃面,吃的是筋道、麦香,是饱腹的豪气。江南吃面,吃的是精巧、细腻,是化在舌尖上的功夫。
清晨,得胜楼的临街档口已经支开了木板。
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白色的水汽顶着竹笼屉,呼呼往外冒。
案板前站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这是得胜楼的白案大师傅,人称陆老蔫。
第433章:南北之分
老头不爱说话,手上的活却没停过。狗剩靠在对面的柳树下,眼睛死死盯着陆老蔫的手。
陆老蔫正在做千层油糕。
一块发好的面团扔在案板上。没有北方揉面那种大开大合的摔打,老头的手腕极软,掌根贴着面团,借着身体的重量往前推,再往回卷。
面团在他手里异常顺从,几下就变成一个光滑的圆球。
擀面杖压上去。
不是直上直下地碾,而是带着巧劲,把面团擀成一张长方形的薄片。
旁边的小徒弟端过来一碗熬得雪白的猪油和一碗细白糖。陆老蔫用竹片挑起猪油,均匀地抹在面片上,撒上白糖,再撒上红绿瓜丝。
折叠。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次折叠,边缘都对得严丝合缝。
再次擀开,再次折叠。
狗剩在心里默数。
整整六十四层。面皮薄得透光,却偏偏在猪油的润滑下没有破一点皮。这种对筋度的掌控,绝不是靠蛮力能做到的。
接着是翡翠烧卖。
这不是普通的肉包子。馅料是小白菜的叶子,焯水后剁得极细,挤干水分,拌上熟猪油、白糖和少许盐。
面皮是用滚水烫出来的半烫面。
陆老蔫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挑起一团翠绿的馅料放在中间。
手指收拢,在面皮边缘捏出细密的褶子。
收口处不封死,留出一个小小的圆孔,露出里面翠绿的馅料。
整个烧卖底座圆润,顶部的褶子层层叠叠。上锅一蒸,面皮变得半透明,透出里面青翠的颜色,通体莹润发亮。
狗剩看入迷了。
他在洛阳切过萝卜丝,在徐州炒过肉丝,自认刀工火候已经登堂入室。面对这案板上的面团,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水和面的比例到底是多少?猪油和糖在高温下融化,为什么不会把那六十四层面皮撑破?
烫面的水温要控制在什么程度,才能让烧卖皮既能包住馅料,又能在蒸熟后保持半透明的质感?
求知欲压过了饥饿。
狗剩走上前,停在档口前五步远的地方。
陆老蔫没抬头,正把一笼做好的翡翠烧卖放上锅。
旁边负责烧火、打下手的大徒弟瞥了狗剩一眼。一身酸臭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地用根布条扎着,脸颊凹陷,满身逃荒流民的落魄气。
“要饭去后巷,前门不做善事。”
大徒弟满脸嫌恶地挥挥手。
狗剩没退。
他拱了拱手,弯下腰行了个晚辈礼。
“师傅,晚辈想请教个问题。”
狗剩的声音因为刚病好,还有点沙哑。
陆老蔫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出声,继续擀面。
大徒弟火了,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哪来的叫花子,懂不懂规矩?得胜楼的白案手艺,是你能打听的?”
狗剩直起身,指着案板上那团还没擀开的面。
“那面团里,除了水,是不是还加了碱水?水面的比例,是一斤面配四两水,还是四两半?”
这话一出,陆老蔫的手彻底停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异色,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能一眼看出面里加了碱,还能把水面比例猜得八九不离十,这绝对是个懂行的。
大徒弟却没这份眼力见。
他只觉得这北方佬是在挑衅。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在狗剩肩膀上。狗剩身体虚弱,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少在这装内行!”
大徒弟指着狗剩的手,“你瞅瞅你那双手!虎口全是厚茧,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油点子烫出来的疤!这是拿砍骨刀、颠大铁锅的手!这种粗手,也配碰我们江南的精细面点?”
大徒弟冷笑一声,满脸鄙夷。
“北方人吃面,就是把面团扔锅里乱煮。我们这千层油糕、翡翠烧卖,讲究的是手腕的巧劲,是手指肚上的感知。
你那双杀猪的手,摸上去连面筋都得被你扯断!滚滚滚,别在这碍眼!”
周围吃茶的食客发出一阵哄笑。
“这北方蛮子还想学咱们扬州的面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手满是老茧,揉出来的面能吃吗?”
“赶紧走吧,别把人家得胜楼的百年招牌给熏臭了。”
狗剩站在原地。
背上的玄铁菜刀很沉,压在他的脊背上。
换作半个月前在徐州,他早就把布包扯开,一刀劈在案板上,用绝顶的刀工把这徒弟的脸打肿。
他会证明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能切出比头发丝还细的肉丝,能做出让恶霸跪地求饶的美味。
现在,他没有动。
老农那碗焦糊的白粥,把他骨子里的戾气和傲慢彻底浇灭了。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他确实不懂这江南面点的水面比例,确实不懂那六十四层油糕的折叠手法。
发脾气、拔刀,除了显摆武力,学不到半点真本事。师父苏牧说过,厨道无边。
不懂,就得认,就得学。
狗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
大徒弟说得没错。这双手拿惯了重物,干惯了粗活。他不信,这双手就做不出精细的活计。
狗剩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再次冲着陆老蔫拱了拱手。
“打扰了。”
说完,转身走到街角的一个小摊前。
那是得胜楼专门卖给穷苦人的外带摊位。狗剩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文钱,拍在破旧的木桌上。
“一碗阳春面。”
摊主收了钱,抓了一把切好的细面扔进滚水里,拿长筷子搅散。碗底点了一滴猪油,撒了一撮葱花,浇上一勺高汤。
面条捞出,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纹丝不乱,汤清见底,不见一滴酱油。
这便是江南最便宜、也最考验基本功的阳春面。
狗剩端着粗瓷碗,走到离档口最远的那个角落,蹲在台阶上。
他没有急着吃。
挑起一筷子面条,先看。
面条极细,却透着一股韧劲。在滚水里煮过,边缘没有任何糊化的痕迹,说明面筋形成得非常完美。
放进嘴里。
没有北方拉面的那种弹牙感,而是滑、顺,带着淡淡的碱味和麦香。高汤的鲜味和猪油的醇厚顺着面条滑进喉咙。
狗剩吃得很慢。
他每嚼一口,眼睛就死死盯向对面档口里的陆老蔫。老头又开始揉面了。
推、卷、压。
狗剩的脑海里开始疯狂推演。
如果一斤面加四两水,面团会偏硬,做不出那种柔软的延展性。
如果是四两半,水分过高,面团粘手,无法擀成那么薄的面片。碱水的作用是收敛面筋,增加韧性,同时中和发酵产生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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