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青君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裳。那支五文钱的乌木簪子稳稳插在发髻里。
苏牧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桶。
“别洗了,收拾一下,出门。”
房青君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去哪?”
“太湖,芦苇荡。”苏牧把木桶提起来,倒进旁边的大缸里,“带你去抓螃蟹。”
房青君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起来。
第422章 :吃螃蟹的讲究
润州城东,临湖酒楼。
这酒楼建在水面上,木桩深深打进太湖底,三面环水。
平时是南来北往客商歇脚的好去处,今天却被清了场。门外站着十几个抱膀子的家丁,腰间别着短棍,满脸横肉。
苏牧带头往里走。
李承乾和李泰跟在后面,房青君牵着小兕子的手,小丫头骑在滚滚背上。
家丁本要拦人,可瞅见那头黑白相间、体型庞大的异兽,加上苏牧那股子闲庭信步的架势,硬是没敢出声,眼睁睁看着这群人跨过门槛。
大堂里热气腾腾。
正中央拼了两张八仙桌。四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围坐着,身上穿着蜀锦,大冷天还摇着折扇。
桌上摆着四个大号的红泥炭炉,上头架着紫铜锅。锅里水正滚,蒸笼里趴着十几只个头惊人的太湖大闸蟹。
青壳白肚,金爪黄毛。
个个都有半斤往上。
张员外伸手抓起一只刚出锅的肥蟹,烫得直甩手。
他也不怕脏,两根粗短的手指硬生生把蟹壳掰开。
红亮亮的蟹黄流了一手。
他张开油腻的嘴,连着蟹壳和蟹黄一口咬下去。
喀嚓喀嚓嚼得直响。
边嚼边吐壳,碎壳子连带着没吃干净的蟹肉,喷得到处都是。
旁边李大善人更夸张。
手里拿着一把纯金打的小锤子,对着蟹腿一通乱砸。金锤子砸在硬壳上,当当响。
蟹腿被砸得稀烂,肉全糊在壳上。他端起盘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剩下的直接扔进泔水桶。
李承乾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两天跟着苏牧,学会了怎么敬畏粮食。看着这帮人这么糟蹋极品好蟹,火气全涌了上来。
“暴殄天物。”
李承乾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李泰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盯着桌上那堆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蟹黄,恨不得冲上去把盘子抢过来。
“大哥,这帮土鳖根本不会吃!那金锤子是用来砸核桃的吧?”魏王殿下咬牙切齿。
苏牧没搭理那几个富商。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主桌,落在靠窗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里坐着个穿蓑衣的老渔翁。
面前只有一壶凉透的浊酒,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只蒸熟的螃蟹。
老头没用手掰。
他从袖口里摸出几根自己削的竹签,还有一把寸长的小木槌。先拔下蟹腿,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拿起小木槌,顺着蟹腿的关节处轻轻敲了两下。
力道拿捏得极准。
壳裂了,肉没散。接着用细竹签顺着缝隙一挑,完整的一条白嫩蟹腿肉就滑了出来。
吃完蟹腿,再开蟹盖。
老头手法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
竹签在蟹脐处一拨,剔掉不能吃的部位。顺着蟹肉的纹理,把蟹黄和蟹膏刮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没糟蹋。
最绝的是最后一步。
吃完的空壳,老头用手拢拢,把蟹腿、蟹盖、蟹脐全拼了回去。摆在碟子里,活脱脱就是一只完整的红螃蟹。要不是分量轻了,根本看不出里面的肉已经被掏空。
苏牧眼睛亮了!
这才是懂行的老饕。
他迈步走过去,拉开老渔翁对面的长凳坐下。
“老人家,好手艺。”苏牧指了指碟子里的空蟹,“这拆蟹的巧劲,没个几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老渔翁掀起眼皮打量了苏牧两眼。见他穿着粗布长衫,身上却没半点寒酸气。
“后生,你也懂蟹?”老头端起酒壶喝了一口。
“懂一点。”
苏牧拿起桌上那根细竹签,在指尖转了一圈,“您刚才拆蟹钳的时候,用竹签顺着筋络走的力道偏左了三分。这太湖蟹的钳子肉紧,偏左三分刚好避开里面的软骨,能把整块钳肉顶出来。对不对?”
老头握着酒壶的手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苏牧。
这门手艺他摸索了三十年,从没外传过。这年轻人只看了一遍,连发力的角度都瞧得清清楚楚。
“后生,你是个行家。”
老头放下酒壶,语气变了,透着几分敬重,“这江南地界,会吃蟹的人不多了。那边那几个……”
他朝主桌努努嘴,“就是一群糟蹋东西的活猪。”
主桌那边。
张员外正啃着一只蟹腿,余光瞥见苏牧这群人。
“哪来的叫花子?”
张员外把半截蟹腿砸在桌上,抹了抹油嘴,“没看见今天这酒楼被老爷我包了吗?掌柜的!掌柜的死哪去了!”
胖掌柜连滚带爬从后厨跑出来,满头大汗。
“张老爷息怒,小的这就赶他们走。”
张员外冷哼一声,指着苏牧的背影:“穿得破破烂烂,还敢带个骑熊的野丫头进来。把那畜生给我宰了,正好晚上加个菜!”
这话一出,李承乾和李泰脸色全变了。
滚滚听懂了,停下啃竹子的动作,转过头冲着张员外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小兕子拍了拍滚滚的大脑袋:“滚滚乖,不理坏人。”
苏牧把玩着手里的竹签,没回头。
“这太湖蟹,性子极寒。”
苏牧的声音不大,却稳稳传遍了整个大堂,“吃蟹有规矩。蟹心呈六角形,藏在蟹黄底下,大寒之物,吃了轻则腹泻,重则伤胃。”
张员外正准备发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苏牧站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蟹鳃,长在两边,像两排眉毛。那是螃蟹过滤泥沙的地方,里面全是脏东西。蟹胃,包在蟹黄里,呈三角包状,里面装着螃蟹吃进去的腐肉。”
苏牧指了指张员外满是油污的手。
“你刚才一口咬下去,把蟹心、蟹鳃、蟹胃全吞进了肚子里。这会儿是不是觉得胃里发凉,隐隐作痛?”
张员外脸色一僵。
他还真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凉飕飕的。
“你……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张员外捂着肚子,强撑着骂道,“老子吃了几十年的蟹,要你个穷酸来教?”
旁边李大善人也放下了手里的金锤子,脸色有点发白。他刚才也连着腮帮子嚼了不少进去。
“你们用金银器具拆蟹,更是外行中的外行。”
苏牧往前走了两步,“金器属金,蟹肉也属金。金器碰蟹肉,会沾上铁腥味,把蟹肉本身的鲜甜全毁了。吃蟹,只能用竹木或者银器。”
大堂里安静下来。
几个富商面面相觑。
他们平时只管拿钱砸,哪懂这些门道。
被苏牧这几句话一通数落,觉得嘴里的蟹肉不香了,甚至有点反胃。
第423章 :斗蟹
张员外额头上渗出冷汗,捂着肚子的手直哆嗦。
在心理作用的加持下,只感觉那股寒气顺着肠胃乱窜,疼得他直不起腰。
偏偏嘴硬。
“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穷酸给我轰出去!”张员外咬牙切齿地吼。
十几个家丁抄起短棍,呼啦啦围上来。
李泰眼睛一瞪,手直接往腰间摸。
那里挂着魏王金牌。
只要这牌子一亮,别说这几个家丁,整个润州府的兵丁都得过来把这酒楼平了。
一只手稳稳按在李泰手腕上。
苏牧没看那些家丁,只看着大堂深处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打狗还得看主人。正主都到了,还躲在上面看戏?”
楼梯口传来几声沉闷的拍手声。
一个穿着黑绸对襟大褂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下来。
身形魁梧,手背上有一道横贯虎口的刀疤。
张员外和李大善人见到这人,赶紧站起来,连肚子疼都顾不上了,弯腰喊了声“赵爷”。
赵爷,润州水路真正的把头,手底下一百多条船,太湖的蟹汛就是他下令封的。
“后生,眼力不错。”
赵爷走到主桌前,随手拿起一只蒸熟的螃蟹,在手里掂了掂,“能把吃蟹的门道说得这么透,是个行家。
不过,懂吃没用。
这太湖里的极品金爪黄毛,是给长安城里的贵人们留的。平头百姓,有钱也买不到。你今天就算说出花来,也得给我滚出这临湖酒楼。”
李泰火气压不住了。
“给长安的贵人留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长安的贵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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