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七了鸭?”小兕子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不停地戳着地上的土,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开始造反。
“差不多了。”
苏牧拿根铁钩子,把上面的炭灰扒开。
三个被烧得干硬发白、表皮有些焦黑的硬土疙瘩露了出来。看着跟石头没两样,哪里像能吃的东西。
苏牧找来一把小锤子。
“让开点,别崩着牙。”
他把一个土疙瘩拎到石磨盘上。
举锤,落下。
“咔嚓!”
一声脆响。
烧得硬邦邦的黄泥壳应声而裂,露出一道缝隙。
就在这缝隙裂开的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气,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猛地喷涌而出!
那不是单一的肉香。
那是荷叶的清苦香气,混合着黄酒的醇厚,酱料的鲜咸,还有鸡肉本身油脂的荤香。
这几种味道在密封的高温环境中相互渗透、交融,此刻毫无保留地炸裂开来。
“哇——!”
小兕子惊呼一声,鼻子用力吸着气,整个人都往前凑,恨不得钻进那个裂缝里去。
李丽质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香气冲得有些发懵。
刚才还嫌弃那泥巴脏,此刻只觉得这泥巴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容器。
苏牧也不怕烫,手起锤落,把外面的泥壳全部敲碎。
里面的荷叶已经被烤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鸡身上,油光发亮。
此时不需要什么刀叉,也不需要碗筷。
苏牧伸手,捏住荷叶的一角,轻轻一撕。
热气腾腾!
金黄油亮的鸡皮露了出来。那鸡皮被烤得几近透明,底下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
“直接上手撕,这玩意儿用筷子没灵魂。”
苏牧撕下一只鸡大腿,递给早就眼巴巴等着的小兕子。
“烫!慢点!”
小兕子哪里顾得上,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捧过鸡腿。
骨头已经酥了。
小手轻轻一扯,骨肉瞬间分离。
那肉嫩得不像话,汁水顺着鸡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小兕子的手上,又滑到地上。
“啊呜!”
小丫头一口咬下去。
没有平日里御膳房那种柴得塞牙的口感。这鸡肉在嘴里几乎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开了。
荷叶的清香完全渗进了肉里,解去了所有的油腻,只剩下满嘴的鲜香。
“唔唔唔!”
小兕子话都说不出来了,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疯狂点头,两只脚丫子在地上欢快地跺着。
好七!
这就是玩泥巴换来的美味吗?
那以后天天玩泥巴也愿意鸭!
李丽质也不端着了,接过苏牧递来的另一只鸡腿。
这鸡腿拿在手里软塌塌的,里面的骨头似乎都化了。
她咬了一口。
鸡皮软糯弹牙,鸡肉滑嫩多汁。
尤其是那个味道,因为被泥封得死死的,所有的水分和香气都在内部循环,比炖的要香,比烤的要嫩。
那种极致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刚才干体力活后的空虚。
“这……这也太香了。”
李丽质嘴边沾了一圈油,也顾不上擦,三两口就把一只鸡腿啃了个干净,连骨头都嗦了一遍。
苏牧自己掰了个鸡翅膀,蹲在门槛上啃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叫花鸡的精髓。”他吐出一块骨头,“泥巴锁水,荷叶提香,文火慢煨。看着土,吃着洋。”
三个泥球,被三人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
最后连鸡肚子里塞的香菇丁都被小兕子用手指头抠出来吃得精光。
吃饱喝足。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还冒着余热的火堆,和一地碎裂的黄泥壳。
李丽质打了个饱嗝,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哪还是个公主?
裙摆上全是泥点子,袖口黑乎乎的,鞋子彻底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虽然洗过,但刚才吃鸡又弄了一手油。
小兕子更别提了,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小野猪,嘴角全是油光,脸上是泥巴和汗水混合的大花脸。
“这……”
李丽质有些绝望,“这怎么回宫?”
“走回去呗。”
苏牧把那堆鸡骨头踢到角落里,“反正天黑,没人看得清。记得把那个食盒带上,里面那只没开封的给你们爹带去,让他自己敲。”
李丽质无奈,只能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食盒,牵着依然意犹未尽还在舔手指的小兕子,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御膳房后院。
……
立政殿。
长孙皇后今儿个身子爽利了不少,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等着两个女儿回来。
“这时候了,怎么还没回?”她有些担忧地看向门口,“别是在哪贪玩,摔着了。”
正念叨着,殿门口传来动静。
“阿娘……”
声音有些虚,带着点心虚的味道。
长孙皇后抬头一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
只见两个女儿站在门口,活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那个素来端庄典雅的长乐公主,头发蓬乱,那身最喜爱的蜀锦裙子皱皱巴巴,上面全是黄土印子,裙角还挂着几根枯草。
而那个平日里最爱干净的小兕子,更是没眼看,整个人就是个泥团子成精,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片刻。
长孙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两个活宝。
“你们……”
长孙皇后指着她们那一身的泥巴,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去哪了?”
“宫里的沟渠堵了?你们……这是去掏沟了?”
第30章 :什么?!朕吃的是乞丐鸡?!
“不是掏沟……”
李丽质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下意识地把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往身后藏,声音细若蚊蝇,“是……是做菜。”
“做菜?”
长孙皇后气笑了,指着小兕子裙摆上那一坨还没干透的黄泥巴,“你是说,御膳房如今改用泥巴当食材了?还是说你们把自己当成了那地里的土豆,要去泥里滚一滚才肯熟?”
“阿娘不对!”
小兕子根本听不出赖话,反而挺起那个脏兮兮的小胸脯,献宝似的把身后那个一直拖着的食盒拽到了跟前。
“这是锅锅给阿耶做的宝贝!”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费劲地打开食盒盖子。
没有预想中的精致菜肴。
随着盖子掀开,一股子带着火燎气的土腥味飘了出来。
食盒正中央,静静地卧着一个灰扑扑、硬邦邦的土疙瘩。上面还坑坑洼洼的,隐约能看见几个小手指印。
长孙皇后:“……”
她觉得自己头有点晕。
这就是两个大唐公主,弄得一身泥猴样,带回来的“宝贝”?这分明就是从哪个墙角挖出来的烂石头!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沉稳却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回来了?朕的……咳,朕听说两个丫头回来了?”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了两个女儿身上。
“霍!”
李世民吓了一跳,脚步猛地一顿,“这……这是遭遇了刺客?还是掉进沼泽了?”
“阿耶!”
小兕子一见亲爹,立马忘了刚才被阿娘训斥的委屈,张开两只沾满干泥巴的小手就要扑过去,“阿耶抱抱!”
李世民看着那一身泥,本能地想躲,可看着小闺女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到底没狠下心。
“停停停!”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头,抵住小兕子的脑门,强行让她刹车,“先别抱,跟阿耶说说,这……这一身行头是何意啊?”
“系为了给阿耶做饭饭!”
小兕子指着桌上那个土疙瘩,一脸骄傲,漏风的小嘴叭叭个不停,“锅锅说啦,这个泥巴系好东西,要糊得严严实实,不能漏气,漏气就不好七啦!”
李世民顺着手指看去,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就是……饭?”
他走过去,伸手在那土疙瘩上敲了敲。
邦邦硬。
声音沉闷,跟敲砖头没两样。
“丽质,你来说。”李世民看向大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那高人……今日莫非是心情不好,拿这土块来戏耍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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