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蟹香浓得化不开。
房青君放下竹篮,也凑了过来。
两人几乎同时拿起了筷子。
苏牧正蹲在水盆边洗锅,头也没回。
“就剩那么点了,你们分着吃吧。”
李丽质夹了一筷子蛋黄,放在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停住了。
舌尖上先是陈醋的酸,紧跟着老姜的辣窜上来,最后蛋黄那种绵密厚重的油脂感在口腔里彻底铺开。
这三种味道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效果。
和真正的蟹黄几乎没有区别。
甚至比蟹黄还要干净、纯粹。
李丽质闭上嘴,慢慢咀嚼。
房青君也尝了一口蛋清。
蛋清滑嫩,丝丝缕缕的,蘸着底下的姜醋汁,鲜得她眉毛都抖了一下。
“苏先生,这当真只是鸡蛋?”
苏牧把锅甩干水,架回灶台上。
“不然呢?我还能变出活螃蟹不成?”
两人又各夹了一筷子。
盘子见了底。
最后一块蛋黄孤零零地卧在盘心,上面还裹着半层亮晶晶的姜醋汁。
李丽质的筷子伸了过去。
房青君的筷子也伸了过去。
两双竹筷在盘子正中央碰了个正着。
清脆的一声响。
李丽质的筷子尖抵在蛋黄的左侧。
房青君的筷子尖卡在蛋黄的右侧。
两人都没松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兕子抱着空碟子,歪着脑袋看她们。
“姐姐们打架鸭?”
李丽质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青君妹妹,这最后一口,你让给我如何?”
“本宫从小就爱吃蟹,每年秋天都要吃上半月。”
房青君的筷子纹丝不动。
“长乐姐姐说笑了,青君也极爱蟹味。”
“况且这盘菜青君还只尝了蛋清,这蛋黄的滋味还没品到呢。”
两人的筷子越夹越紧。
那块可怜的蛋黄在中间被挤得微微变形。
苏牧擦完灶台,转过身。
看着两个大唐最尊贵的姑娘,为了一块巴掌大的炒鸡蛋僵在原地。
他伸手把盘子端走了。
“别抢了。”
“再挤就成蛋泥了。”
苏牧拿刀尖将那块蛋黄一分为二。
一半拨进李丽质碗里,一半拨进房青君碗里。
“吃完了都给我消停会儿。”
李丽质低头看着碗里那小半块蛋黄。
吃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没了。
舌尖上的余味还在回荡,可碗已经空了。
这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最折磨人。
房青君也慢慢咽下最后那点残存的滋味。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苏牧。
苏牧正蹲在地上逗那只花羽毛母鸡。
母鸡咯咯叫着,围着他的手指啄食米粒。
“这母鸡才开始产蛋,一天就俩。”
苏牧头也不抬,随口说了一句。
“要想吃得痛快,得多养几只好鸡,饲料也得换成虫子拌谷糠的。”
李丽质放下碗。
“苏牧,你这院子的鸡窝太小了。”
“本宫回去让内务局拨几只上等的芦花鸡过来。”
“再拨些精粮做饲料。”
苏牧还没应声,房青君已经开口了。
“苏先生,鸡的饲料固然重要,可这道菜的关键在那壶三年陈醋和老姜。”
“我家祖宅庄子上有一片老姜田,入秋的姜最是辛辣。”
“明日我差人送些过来。”
李丽质转过头。
“青君妹妹倒是上心。”
“不过苏牧这灶房里缺的东西多着呢,光送姜可不够。”
房青君垂着眼,手指在篮子把手上转了转。
“姐姐说得是。”
“所以青君明日不光送姜。”
她掀开竹篮上的碎花布。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嫩绿的荠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这是今早让庄子上的人去南山采的头茬荠菜。”
“本想今日就交给苏先生,只是方才……”
房青君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
苏牧凑过来瞅了一眼。
拈起一棵荠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错,头茬的。”
“根上带粉红色的才是野生的,这批货正。”
房青君的脸微微红了。
“苏先生喜欢就好。”
“明日青君还能带些别的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南山庄子上还有一样东西,青君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明日带进宫,请苏先生过目。”
苏牧嗯了一声,把荠菜放回篮子里。
李丽质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
房青君这是要亮底牌了。
什么秘密武器?
南山庄子上还能有什么稀罕物?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
“苏牧。”
“明日本宫也来。”
苏牧拍掉手上的泥。
“来就来,别空手。”
“顺便把你说的那几只芦花鸡也带上。”
“光嘴上说不练的,我这院子不养闲人。”
李丽质被噎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点头应了。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御膳房。
李丽质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
房青君落后两步,手指还在衣袖里攥着那块碎花布。
出了院门,两人在甬道口分了岔。
李丽质往长乐宫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
“青君。”
房青君转过身。
“明日你那秘密武器,别太早拿出来。”
“省得苏牧嫌咱们烦。”
房青君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嘴角。
“姐姐放心,青君有分寸。”
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各自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同时收了干净。
院子里,苏牧把荠菜泡进清水盆里。
小兕子趴在水盆边上,用手指戳着水里漂浮的菜叶。
“锅锅,姐姐们为什么要抢蛋蛋七鸭?”
苏牧拧干抹布,搭在灶台边上。
“因为好吃的东西就那么点。”
“谁都想多吃一口。”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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