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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雪,来得毫无征兆。
前几日还只是霜风刮脸,今儿个一早,推开窗便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压着红墙黄瓦,把整座皇宫都捂得严严实实。
御膳房前院那些个帮厨太监们,正缩手缩脚地在扫雪,扫把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闷响。
后院柴房里,倒是暖和得有些过分。
苏牧没去前头凑热闹,一个人窝在灶膛边的草垛子上。
这灶膛里没生明火,只是堆着厚厚的一层草木灰。灰堆里头,隐隐约约透出点暗红色的火星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甜香。
那味道不像桂花糕那么腻,也不像羊肉汤那么冲,它是那种带着焦糖味儿的暖甜,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吱呀一声。
柴房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子冷风裹着雪花卷了进来。
紧接着,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小兕子裹得像个红色的肉团子,头上戴着虎头帽,只露出一张冻得粉扑扑的小脸。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得跟星星似的。
“锅锅!系什么这么香鸭?”
小丫头费劲地迈过门槛,两只小手揣在袖筒里,像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苏牧拿起火钳,在灰堆里扒拉了两下。
“来得正好,刚熟。”
随着灰烬被拨开,几个灰头土脸、甚至有些焦黑的土疙瘩滚了出来。
那股子甜香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苏牧也不怕烫,扯过几张废弃的奏折纸,这也是李世民特许他用来引火的,
垫在手里,捏起一个最大的。
烤好的红薯。
系统前两天刚刷出来的一袋子良种。
苏牧也没舍得多种,留了几个种薯,剩下的这几个实在没忍住,全给埋进灶膛里了。
“给,拿着暖手。”
苏牧把包好的红薯递过去。
小兕子伸出两只小手接住。
“哎呀!烫烫烫!”
小丫头嘴里喊着烫,手却舍不得松开。
那红薯热乎乎的,在那双冻僵的小手里倒腾来倒腾去,最后还是两只手紧紧捧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好暖和鸭……就像抱着个小火炉。”
苏牧自己也拿了一个,手指稍稍用力一捏。
焦黑的外皮裂开一道缝。
这一裂不要紧,里头金红色的薯肉露了出来,还流着亮晶晶的糖油。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这阴冷的下雪天都熏热了几分。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踩碎积雪的咯吱声。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进来,眉头锁得死紧,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愁容。
他身后也没带随从,龙袍的下摆湿了一大块,显然是在雪地里走了不短的路。
“这鬼天气。”
李世民进屋就骂了一句,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在苏牧对面的小马扎上,伸手就在灶膛口烤火。
“瑞雪兆丰年,那是对明年说的。对眼下的百姓,这就是催命符。”
他叹了口气,搓着冻得发红的大手:“长安城的炭价,今早又涨了三成。一篓银霜炭要卖到二百文,就算是那种烟大呛人的黑炭,也得八十文。
这还没入冬至呢,往后可怎么熬。”
苏牧没接话,只是把手里剥了一半皮的红薯递了过去。
“陛下先别忧国忧民了,吃口热乎的。”
李世民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这什么?泥块子?”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入手滚烫,那种温度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里,让他原本焦躁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旁边的小兕子已经开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掉一块皮,露出里面软糯红润的肉,凑上去吹了吹气,然后啊呜一口。
“唔!”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不敢闭上,不停地呼着热气,显然是烫着了。可那股子甜味太霸道,她舍不得吐,硬是囫囵吞了下去。
“好七!甜甜的!比蜜糖还甜!”
小兕子嘴角沾了一圈黑灰,像长了胡子,举着手里的红薯冲李世民显摆:“阿耶快七!这个肉肉系软的,不用牙齿!”
李世民见闺女吃得这么香,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他学着苏牧的样子,掰开红薯。
金黄色的薯肉,软烂得甚至不需要咀嚼。
一口下去。
那种纯粹的、浓郁的淀粉糖化后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什么复杂的调味,就是最原始的粮食香气,混着一点点焦香。
热乎乎的一团滑进胃里,整个人瞬间就暖透了。
“这……”
李世民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神色复杂:“此物竟如此甘甜?而且极其顶饱?”
才吃了两口,那种饥饿感就消退了不少。
“这叫红薯。”
苏牧自己啃着皮上沾的一点肉,“产量大,耐旱,不挑地。不过现在没种子了,明年再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若是往常听到这种高产作物,他定要抓着苏牧问个底朝天。
可今日,窗外那漫天的大雪让他实在提不起兴致。
第122章 :火炕的概念
他又咬了一口红薯,目光透过柴房那扇破窗户,看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
“这东西虽好,却解不了眼下的急。”
李世民把红薯咽下去,声音沉闷:“朕刚才一路走来,看到宫墙外头的树上都挂了冰凌。
宫里尚且如此,城南那些贫民窟……怕是今晚就要冻死人。”
在这个时代,取暖是奢侈品。
富人用银霜炭,无烟耐烧。
中产用黑炭,烟大呛人。
穷人?穷人只能靠一身正气,或者烧点湿柴火,弄不好就得中了烟毒,一睡不醒。
“炭不够烧,就烧石头呗。”
苏牧把吃完的红薯皮往灶膛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世民一愣,随即苦笑:“苏牧,你莫要拿朕寻开心。石头若是能烧,这世上哪还有冻死骨?”
“有一种石头能烧。”
苏牧往身后的草垛上一靠,神色懒散,“黑色的,满地都是。有人管它叫石炭,也有人叫它煤。”
李世民脸色一变,连手里的红薯都放下了。
“你说石炭?”
他当然知道石炭。
这东西大唐也有发现,但那是毒物!
“那东西有毒!烧起来一股子黄烟,味道刺鼻不说,人在屋里待久了,轻则头晕呕吐,重则直接没命。
以前也有百姓试过,结果一家老小全闷死在屋里。此乃不祥之物!”
苏牧挑了挑眉:“有毒那是你们不会烧。”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了个圆圈,又在圆圈里戳了几个洞。
“把那黑石头磨成粉,掺上黄土,按比例兑水,做成这种带孔的蜂窝状。”
苏牧指了指地上的图:“这叫蜂窝煤。有了孔,火就旺,烟就透得快。但这还不够,还得配个专门的炉子。”
他又在旁边画了个简易的炉子,重点画了一根通往窗外的管子。
“加个烟囱,把毒气排出去。这一块煤,能烧一个时辰,火力比木炭强三倍,价格只有木炭的一成。”
李世民盯着地上的简笔画,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呼吸都急促起来!
如果真如苏牧所言……
价格只有一成?火力强三倍?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安城百万人口,再也不用在这个冬天瑟瑟发抖!
“当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把那个小马扎都带翻了,“掺黄土就能去毒?”
“去毒不敢说,但那烟囱能排毒。”
苏牧也没把话说太满,“至于保暖,光靠炉子也不行。还得把床改改。”
“改床?”
“盘个炕。”
苏牧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用砖头砌个空心的床,烟道从床底下走。炉子烧火,热气先在床底下转一圈,再从烟囱排出去。
那床板子一整晚都是热乎的,别说睡人,就是在上面烙饼都行。”
火炕!
这玩意儿在后世北方农村那是标配,但在大唐,还没影呢。
李世民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两幅画。
蜂窝煤,铁炉子,火炕。
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画面:
大雪纷飞的冬夜,贫苦百姓家里,不再是冷如冰窖,而是全家老小围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炉火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着开水……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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