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则是一穷二白的农业国,工业基础极其薄弱。1949年,工业产值仅占国民经济的17%,重工业产值只占工业总产值的30%,全国钢产量只有15.8万吨,人均不足0.3公斤,连一颗铁钉都要靠进口,当时被称作‘洋钉’。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当时我们不仅没有外部资本,国内的民族资本也非常弱小,根本承担不起工业化的重任。”
“所以,只能依靠官方的力量,通过计划经济体制,集中全国的人力、物力、财力,全力推进工业化建设。可以说,前30年实行计划经济,是历史的必然选择,没有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模式,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起独立完整的工业体系。”
主席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再次开口追问道:“既然和苏联一样,那我们是不是也实行了工农业剪刀差?农民是不是也付出了很大牺牲?”
顾景粼的神色微微凝重,缓缓点头,回答道:“是的,主席。和苏联一样,我们的工业化原始积累,核心也是工农业剪刀差。1953年,我们开始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这就是剪刀差形成的制度基础。当时,农民必须把余粮以官方规定的低价卖给官方,而官方则以高价向农民出售工业产品。”
“据后世学者计算,1952年到1978年间,我们通过这种方式,从农业提取了大约6000到8000亿元的资金,平均每年230到300亿元。到1978年,国有工业的固定资产总量只有9000多亿元,其中70%到80%,都来自农业剩余的积累。说白了,我们的工业化,主要是靠农民的牺牲支撑起来的。”
听到这里,主席、朱老总、刘渭璜等一众老同志,皆面露凝重之色。朱老总轻轻叹了口气,追问道:“农民不容易啊……那和苏联的剪刀差相比,我们有没有什么不同?”
陆铮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斩钉截铁地说道:“有,而且是很重要的不同。第一,我们的剪刀差幅度相对较小,农民的负担比苏联农民要轻一些;第二,我们在提取农业剩余的同时,也没有完全忽视农业,官方也对农业进行了一定的投入,比如兴修水利、推广农业技术、发展农村教育和医疗等等。这些投入,不仅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农民的困难,也为农业的长期发展,奠定了基础。”
周翔宇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语气温和却严谨地问道:“那在计划经济的推行过程中,我们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有没有进行过调整?”
顾景粼笑了笑,点头道:“我们前30年的计划经济体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经历了三次大的集权与分权的摇摆,这也是我们探索中国特色康米主义建设道路的重要尝试。”
“第一次摇摆,是1957到1958年的分权与大跃进。‘一五’计划时期,我们照搬了苏联的高度集中计划经济体制,权力主要集中在中央。但随着经济发展,这种体制的弊端逐渐显现,地方缺乏积极性。后来,我们提出要正确处理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在巩固中央统一领导的前提下,扩大地方的权力,给地方更多独立性。1957到1958年,中央进行了大规模的权力下放,把80%以上的中央企业下放到地方,同时下放了财权、计划管理权和物资管理权。”
“这种分权,确实极大调动了地方的积极性,但也带来了严重的混乱。各地盲目追求高指标、高速度,掀起了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化运动的高潮,那些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以及‘共产风’等错误严重泛滥,导致国民经济比例严重失调,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困难。”
“那后来是怎么调整的?”主席蹙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发出了一声追问。
“这就有了第二次摇摆,1961到1964年的收权与调整。为了克服经济困难,官方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收回了前几年下放的大部分权力,恢复了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加强了对财政、信贷和物资的集中统一管理。”
“这次收权,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国民经济,但也导致了体制的僵化,地方的积极性再次受到抑制。后来,我们也意识到这种高度集中的体制,还是走了苏联模式的老路,不利于调动群众的积极性。”
“第三次摇摆,就是1970年代初的再次分权与五小工业的发展。当时,我们批评中央收权收得过了头,指示凡是收回的权力,都要还给地方。到了1970年代初,形势稳定后,再次发起了大规模的分权运动,就连鞍钢、大庆油田、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开滦煤矿这些大型骨干企业,也下放到了地方管理。”
“这次分权,最大的成果就是五小工业的蓬勃发展。1970年2月,中央在《第四个五年计划纲要(草案)》中,提出要大力发展地方五小工业,也就是小钢铁、小煤矿、小化肥、小水泥、小农业机械厂,还设立了80亿元的专项基金给予支持。到1976年,全国五小工业的产值,已经占到了地方工业总产值的50%以上。这些小工业,不仅满足了地方的生产生活需求,更为后来乡镇企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陈云一直沉默倾听,此时终于开口,语气专业而沉稳地问道:“除了体制上的摇摆,在企业管理模式上,我们是不是也有过探索?毕竟工业发展,企业管理很关键。”
陆铮微微点头,回答道:“有的。新中国成立初期,我们的企业管理模式,主要学习的是苏联的‘马钢宪法’。这种管理办法的核心是‘一长制’,也就是厂长负责制,强调专家治厂、物质刺激和严格的规章制度。在恢复生产、建立工业秩序方面,它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也有明显的弊端,那就是脱离群众,忽视工人的主体地位。”
“后来,我们就探索出了自己的企业管理模式,也就是‘鞍钢宪法’。1960年3月22日,官方批转了鞍山市委的相关报告,将鞍钢实行的‘两参一改三结合’的管理制度,称作‘鞍钢宪法’,要求在全国工业战线推广。它的核心内容是: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人群众、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三结合。”
“‘鞍钢宪法’是对苏联‘马钢宪法’的否定,它强调工人的主体地位,主张民主管理,反对官僚主义和专家治厂。虽然在实践中,它受到了政治运动的冲击,没有得到完全贯彻,但对我们的企业管理,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不仅培养了工人的主人翁意识,为后来的企业改革提供了宝贵经验,甚至连日本、美国的一些企业,也借鉴了这种管理思想,形成了‘全员参与管理’的现代企业管理模式。”
主席轻轻点头,目光深邃地说道:“能具体说说,在你们的历史当中,后来我国是如何尝试着脱离苏联模式的?”
听到这个问题,陆铮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愈发郑重,回答道:“主席,这就会涉及到‘十年运’动期间的历史。这段时期很复杂,既有对既有体制的大胆挑战,也有因为极端化操作导致的严重混乱,留下的制度遗产,呈现出非常复杂的面貌。”
“在企业管理方面,‘鞍钢宪法’的‘两参一改三结合’被推向了极致,但也因为‘大搞群众运动’,出现了异化。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被严重削弱,很多企业的规章制度,被当作对工人的‘管、卡、压’而废除,导致企业管理陷入混乱。到十年运动结束时,国有企业部门人心涣散,独立核算的国营工业企业亏损面达到24.3%,亏损额37.5亿元,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国有企业生产不正常。”
陆铮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凡事都有两面性。也正是这段时期,一些‘去苏联化’的激进尝试,客观上为后来的改革,创造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条件。比如,为了‘打破条条专政’,1969年之后,大量中央部属企业下放到地方管理,物资管理权、财政权也大幅向地方倾斜。虽然当时削弱了中央的宏观调控能力,但也促进了地方工业体系的初步成长,增强了地方的自主性,为改革开放后‘地方竞争’的经济格局,积累了组织经验和人才储备。”
“还有1970年启动的‘四三方案’,也就是引进43亿美元的西方成套设备,改造偏军事、偏重工业的产业结构。虽然这次大规模引进,短期内造成了债务压力和财政困难,但它标志着我们开始打破闭门建设的格局,向西方的技术和管理经验,打开了一道试探性的门缝,为后来的对外开放,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这时,顾景粼教授适时开口,总结道:“总体来看,十年运动期间对苏联模式的‘突破’,用极端激烈的手段,撕开了苏联教条主义体制的裂隙,放大了‘鞍钢宪法’里的一些原创性思想;但因为缺乏理性的制度设计和稳健的推进路径,最终让经济管理陷入了严重的无序状态。”
“可若是没有这期间的‘破而未立’,也就没有后来‘改革’的顺利,因为当时我国从上到下都与建国初期照搬学来的那套苏联模式,绑定得过死,其解绑过程必然充满坎坷,即便是后来开始‘改革’之后,也并非一帆风顺,同样充满了各种教训。”
第204章 对建国前三十年的解读·下
1938年10月19日上午,西安丈八沟宾馆的会议室内,顾问团对于建国后前三十年的结论落下。张洛浦微微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说道:“这么说来,前30年的计划经济,虽然有坎坷,但也为后来的改革开放,奠定了基础?”
陆铮微微颔首,语气坚定地回答道:“不仅仅是奠定基础,更是不可替代的基础。具体来说,主要体现在四个维度。第一,完整工业体系与基础工业的建立,为市场化转型提供了物质载体。到1978年,我们已经建立起了涵盖能源、冶金、机械、化工、电子、纺织、交通运输等领域的独立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
“如果没有这个工业根基,1978年之后的市场,将处于极度原始的起点,缺乏基本的能源供应、粗钢支撑,化工和机械工业几乎为零,改革开放初期的经济起飞,根本运转不起来。其实,我们在将苏联和我国建国初期的计划经济时,就提过,二战前的苏联以及建国初期的我国,都更适合采用这种半战时管制的计划经济体质。”
“对于一个几乎没什么工业基础的落后农业国,想要在已经存在工业强国的国际环境里,实现自身的工业化,只能以国家意志强行倾斜资源,倾国之力构建起基础工业。而基础工业,在存在其他工业强国的国际环境里,是不赚钱的,几乎难以短期内盈利,即便是长期,也未必是什么暴利行业。”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以市场经济和价格信号作为主导,最终结果只会是所有资本全部投向见效快、可以短期实现盈利的轻工业和服务业,看看那个所谓的‘民国黄金十年’,以及我们历史当中那些亚非拉国家,就是如此。没错,当年的‘剪刀差’确实造成了一代人的贫困,但是没有一代人付出的代价,中华民族只能永远被打压在工业产业链的最低端,充当低端商品倾销市场、低端原材料供应市场以及廉价劳动力组装代工基地。”
“如上所述,我们此前虽然一直在说苏联模式的局限性和计划经济的局限性,然而市场经济和所谓的‘价格信号’同样并非万能,同样有自己的局限性,这也是在我们穿越过来之前的21世纪上半叶,西方社会明显出现衰落倾向的原因,这个我们可以一会再详细分解。这里,先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前三十年实践对于后来改革开放的奠基作用。”
陆铮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我们讲了前三十年实践对于后来改革开放的第一点奠基作用,接下来……第二点,是工业布局的均衡化,即打破了旧中国沿海与内地的工业‘断层’。旧中国的工业,70%以上集中在东部沿海少数城市,内陆地区几乎一片空白。前30年,在计划经济体制的强力配置下,我们通过内地投资、三线建设和地方工业发展,把工业触角延伸到了广大内陆腹地。”
“这种均衡布局,虽然当时在经济效率上有损失,比如很多三线企业选址不合理,运输成本居高不下,但长远功绩不可磨灭。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经济的空间结构,在西部地区埋下了工业的种子,培养了一代产业工人和工程技术力量。改革开放后,这些散布在内地的工业基础,通过产业转移和技术扩散,为区域经济的梯度发展,提供了重要平台。”
“这里还要重点说一下五小工业。到1975年底,地方五小工业的钢产量占全国的6.8%,原煤占37.1%,水泥占58.8%,化肥占69%。这些由地方自主建设、立足本地资源的小型工业,突破了苏联模式下中央计划一统到底的僵化格局,首次为地方探索自主工业化道路,开辟了制度缝隙。后来乡镇企业的蓬勃发展,展其组织方式和人才储备,几乎都直接来源于五小工业的历史积累。”
“第三,制度层面的探索,为改革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资源和试错经验。首先,我们很早就提出了‘两个积极性’的核心命题,明确苏联式一刀切的管理模式必然失败,必须同时调动中央和地方的积极性。这一思想,虽然在十年运动期间,以极端化的‘虚君共和’方式推行,效果不佳,但为改革开放初期的‘放权让利’改革,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理论预设。”
“其次,几次‘放权、收权’的体制试验,积累了不可替代的经验。1958年的大规模放权和1969到1970年的再度放权,虽然因为缺乏配套制度建设,导致了地方盲目投资、中央调控失灵等问题,但也暴露了根本矛盾,让后来的改革者明确认识到,改革不是简单的‘放权’或‘收权’就能解决的,必须在‘激励机制’和‘约束机制’之间,找到动态平衡。这种认知,直接影响了后来的财政分权、企业下放、价格双轨制等制度设计。”
“还有‘鞍钢宪法’对西方现代管理理论的隐性影响。‘两参一改三结合’中的‘三结合’,也就是领导干部、技术人员和工人的协同决策,直接突破了苏联‘一长制’和‘专家治厂’的等级化模式。这种思想,和后来日本企业广泛采用的‘品管圈’、全面质量管理,有着精神上的共鸣……两者都强调把决策权和改进权,从管理层向一线下沉,打通技术经验与管理经验的垂直壁垒。当然,并没有万能的管理模式,这里只是说‘鞍钢宪法’对于后续改革的启迪意义,并非说‘鞍钢宪法’放之四海而皆准,否则就跟苏联人的教条主义犯了同样的错误,必须要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第四,扫盲运动与人力资本积累,为改革开放准备了最基本的人口素质条件。1949年,全国5.4亿人口中,文盲率高达80%以上,小学实际入学率不到20%,少数民族中文盲率更是高达95%以上。从1949年到1965年,我们通过四次大规模扫盲运动,共扫除文盲10272.3万人,年均扫盲604.3万人,到1965年,全国文盲率已经从80%下降到38.10%,近1亿青壮年脱盲。”
“这个数据的意义,要放在工业化的人力资源语境中去理解。一个文盲率80%的农业国,是不可能实现工业化的……哪怕是最基本的工人,也需要具备识图、读数、操作简单机械的文字能力。正是前30年,以政治动员方式强力推进的扫盲运动和基础教育普及,为改革开放后数以亿计的农民进入工厂、成为产业工人,提供了最底层、也最关键的文化条件。没有这种‘人的升级’,就算有再多的资本和技术引进,也不可能形成有效的生产力。比如我们穿越前那个时空里的印度,以及本时空的民国,就是典型反面案例。”
“除此之外,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建立,也就是以‘赤脚医生’为代表的医疗体系,以及基本卫生条件的改善,大幅降低了人口死亡率,提高了人均预期寿命。土地改革、扫盲运动和农村卫生保障这三个政策组合,虽然带着浓厚的前30年政治动员色彩,但从根源上提升了中国劳动力大军的基本质量,形成的‘人口红利基座’,是改革开放后经济持续高增长,不可回避的前提条件之一。”
“有鉴于此,我认为,在本时空的新解放区,土地改革、扫盲运动和农村卫生保障等同样需要大力推进,虽然如今有了穿越区提供的经验、物资和人才,最终落地的具体形式可能会与我们原历史当中有所不同,但是大方向不会变。”
主席静静倾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中既有对历史的思索,也有对未来的期许。陆铮话音落下,顾景粼随即开口,总结道:“综合来看,前30年工业积累的核心机制,是‘工农业剪刀差’加‘高度组织化动员’。我们的工业积累,离不开‘革命化’……也就是以社会主义理念和高度政治组织化为纽带的全民动员体系。”
“同时,农村的组织化改造,从合作化到集体化再到人民公社化,是官方为了确保从农业提取剩余,同时保证农村不迅速衰败、维持社会稳定,而进行的制度配置。可以说,革命化提供动员能量,剪刀差提供积累通道,合作化、集体化、公社化提供组织载体,三者一体,构成了前30年工业积累的制度三角形。”
“至于代价和意义,前30年的计划经济,确实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代价也极其沉重。农业从土地改革中获得的生产力释放,以及社会消费能力,在长期的剪刀差政策中,被透支殆尽。而改革开放,正是建立在前30年‘能量的总爆发’基础上的。支撑后来那些制度巨变的底层条件,几乎都是前30年储备下来的。”
“没有这个基础,就算再开放、再市场化,也只会遇到一个没有承接力的经济系统。在没有承载基础的情况下,进行开放、进行市场化,甚至反而会将自身脆弱的经济系统,暴露在西方资本的掠夺之下。看看这个时空的民国,还有我们那个时空的亚非拉国家所谓‘中等收入陷阱’,本质就是一个没有基础工业的脆弱经济体,近乎赤裸的面对西方资本,最终沦为西方资本猎场的悲惨结果。”
“前30年的代价,需要被正视和铭记,但绝对不能用来否定当时道路的必然性。新中国初期,我们面对的是极其残酷的外部环境,西方阵营的全面封锁,后来中苏关系又彻底破裂。在‘既无外部市场,又无外资可借’的生存夹缝中,依靠内部资源调配,完成国家工业化的起步,虽然是无奈之举,但也是近乎唯一的选择。我们不能把当时条件下必然付出的代价,与后来积累起来的工业基础对立起来,更不能因此全盘否定那个时代建设者们的牺牲与贡献。”
“而在现在这个时空,随着穿越区带来了成熟工业体系、庞大工业人口以及市场,我们完全可以跳过原本历史当中,新中国前期不得不对农业采取‘剪刀差’的阶段,直接在社会改造、扫盲运动的同时,进入工业反哺农业的阶段。”
顾景粼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场的老同志纷纷陷入思索,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对农民牺牲的愧疚,有对建设成就的自豪,也有对历史经验的深思。
随后,主席缓缓抬起头,指尖依旧轻叩着桌面,目光扫过陆铮和顾景粼,语气比先前更为郑重,再次开口发问:“景粼同志、陆铮同志,你们刚才把前30年的历程讲得很透彻,也让我们深受启发。那我再问问你们,站在后世的视角,改开之后的那些经验和教训,又该如何看待?”
话音刚落,顾景粼便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陆铮,眼中带着示意。陆铮会意,缓缓直起腰板,双手轻轻按在桌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严谨却不生硬,缓缓开口道:“主席,各位首长,在具体讲解改开的经验教训之前,我想先理清一个最核心的关系……那就是计划,也就是政府规划,与市场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不厘清,我们对改开的理解,就很容易陷入偏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看到有人微微点头,便继续说道:“客观来讲,改开之前,我们几乎实行的是纯计划经济,市场因素极度匮乏。所以改开之后,我们大量引入市场机制,这一变化显得格外突出。再加上后来一些势力别有用心的引导,就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改开的成功,完全是因为引入了市场机制,甚至觉得计划经济一无是处。”
说到这里,陆铮的语气微微加重,眼神也变得更为恳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但这是完全错误的。改开确实引入了大量市场机制,甚至到我们穿越之前,民营经济、私营部门在数量上看起来占据了主导,但看待这个问题,绝不能只看数量,更要关注背后的经济结构。”
他抬手轻轻比划了一下,放缓语速,进一步解释道:“据我的研究,我们中国从未彻底采用西方新自由主义那套纯市场经济,前30年留下的一些计划因素,也从来没有被全部放弃,直到我们穿越之前,这些计划因素依旧在经济发展中发挥着基础性作用。”
“可以说,国家调控和公有制是‘骨’,市场和民营经济是‘肉’,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也是我们中国模式,既区别于苏联,又区别于西方的根本所在……我们既不盲目迷信计划,也不片面崇拜市场,而是将两者有机结合,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主席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搪瓷缸的边缘,目光深邃地说道:“好一个……国家调控是‘骨’,市场机制是‘肉’,说得好!你再具体说说。”
陆铮闻言,微微躬身回应,语气愈发沉稳地回答道:“好的,主席。我认为,计划与市场,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而是对立统一、动态适配的辩证互补关系。一个社会经济系统能否有序运转,关键不在于要不要计划、要不要市场,而在于两者的比例配置,在于根据不同领域的特点,灵活调整适用方式。”
“简单来说,越是可预期、可量化、基础性的经济活动,就越适合计划调控。比如基础能源、基础粮食、基础工业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重大工程,只有通过科学的计划规划,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避免资源浪费和无序竞争。”
“而越是不可预期、不可量化、衍生性强的经济活动,就越适合市场调节。比如个人消费品、服务业、新兴产业这些领域,市场能够快速捕捉供需变化,灵活调整资源配置,并验证集束技术与应用的可行性,满足人们多样化的需求。”
“当然,现实中还有大量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许多领域可能同时需要‘计划’和‘市场’因素的介入,就比如一些互联网平台,一些已经完全成为人们生活必须得互联网平台,实质上已经具备了公共基础设施的性质,可这些行业本身的高度变化性、不确定性,又决定了其不能直接一刀切的进行国有化,目前要如何及既对其进行约束、又维持期发展空间,暂时还是个难题。”
“我认为,随着技术进步、算力提升,计划的适用边界会不断扩展,但经济系统本身也在不断复杂化,总会有新的领域、新的需求出现,还有一些本身就不可量化的人类行为,比如文化娱乐、创新活动,这就决定了,无论计划的使用边界再延展,也总会留下市场适用领域。”
“其实,根据我们的客观实践,结合相关原理,可以得出结论,商业、市场、货币,本质上是商品经济的范畴,并不是资本主义的特有属性。早在资本主义诞生之前,简单的商品经济就已经存在了……商业是社会分工的产物,市场是商品流通的场所,货币是商品交换的媒介,它们的核心功能,是实现商品交换、优化资源配置、满足社会多样化需求。”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继续说道:“而资本主义的核心特征,并不是拥有市场和货币,而是在生产资料私有制的基础上,资本对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资本逻辑的异化,反而扭曲了商业、市场、货币的本质功能……商业不再是等价自由交换,而是资本增殖的手段;市场不再是供需匹配的平台,而是资本逐利的战场;货币不再是交换媒介,而是自我增殖的资本。”
“这种被资本扭曲的市场机制,看似交易自由,实则被资本牢牢把控。”陆铮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资本通过垄断营销、宣传、供应链等渠道,构建起实质上的封建制;通过债务、雇佣劳动和算法捆绑,形成实质上的奴隶制;通过舆论霸权和消费主义,打造实质上的神权制。这三者结合,就是一个畸形的综合体,一切行为都只为资本增殖服务,根本不顾及绝大多数人的福祉……这和苏联模式下,官僚集团固化自身利益,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特权的载体。”
顾景粼这时轻轻抬手,示意自己补充几句,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专业地解释道:““我补充一点。计划不等于社会主义,市场也不等于资本主义,两者只是经济工具,关键看谁来用、为谁服务。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核心区别,在于生产资料所有制,而不是采用哪种经济工具。”
“真正健康的市场机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立第三方充当裁判,不能让市场主体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而生产资料私有制,必然会让裁决权集中到生产资料所有者手中,也就是资本手中。所以,要维系市场的正常运转,就必须遏制生产资料私有制,最终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制的主导地位,这也是社会主义的理想。”
陆铮微微颔首,接过话头,继续补充道:“没错,生产资料公有制并不是要抵制商业、市场和货币,而是要把市场从资本手中夺回来,让它们回归本质。”
“要把这件事说透,我们得先厘清一个关键……生产资料公有制,从来都不是一种‘运行机制’,而是‘所有制’本身。公有制也不等于就是国有制,国有制只是公有制的其中一种形式,之所以人们常常把公有制跟国有制划等号,这完全是苏联模式在人们心中留下的误区。”
“公有制下的企业,作为具体的行为主体,也完全可以进行自组织,由有想法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创业者’,在相关监管之下自行组织和筹资,构建起具备相应规模的有组织经济主体,但是组织形式采用一种新型的集体制,然后根据市场的价格信号开展商业活动、参与市场竞争,最终自行承担行为的得失。”
“这里需要回答三个问题,企业的本质是‘组织’,还是‘财产’?企业的成员是企业所有者雇佣的‘牛马’,还是相互协作的伙伴?企业股权究竟应该是有限的贡献回报,还是无限的产财份额所有权?”
“其实这三个问题,答案是相通的。如果企业的核心是‘财产’,那企业里的成员,本质上就是财产所有者的附属,和牛马无异;股权自然也该是无限的……我投了钱,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一辈子拿收益,甚至传给后代;而我作为财产所有者,自然也有权决定企业的一切,这就是资本主义下的企业逻辑。”
陆铮语气愈发坚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继续说道:“但如果企业的核心是‘组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组织的核心是共同目标和协作,成员之间是伙伴关系,不是依附关系。这不是说要搞平均主义,每个人的能力、贡献不同,收益和权限自然有差异,但评判标准必须公允、客观,不能凭某个人的好恶决定。”
“至于股权,那也就同样不该是无限的私产,而该是对企业贡献的‘收益权’……不管是脑力劳动、体力劳动,还是资金、物资投入,收益都该和贡献的增益成正比,可以是几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但必须有上限,而且要靠一套公平的机制来评判。”
“更关键的是,企业不是任何人的私产,股权就只能和收益挂钩,不能绑定决策权。决策权该给谁?该给那些负责具体工作、有能力、有经验的人,通过公平的考评机制分配,这样才能保证企业的发展贴合实际,而不是为了某个所有者的私利。”
顾景粼适时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坐直,语气专业而平和地总结道:“我再补充一句,简单来说,公有制企业的核心是‘组织’,聚焦的是共同奋斗的事业;私有制企业的核心是‘财产’,聚焦的是资本增殖。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是要把市场从资本手里夺回来……让货币回归交换媒介的本质,让商业回归等价自由交换的原貌,让市场回归供需匹配的平台功能。”
“那是不是说,我们以后就可以完全摒弃私有制企业了?”刘渭璜微微抬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疑问,脸上满是探寻的神色。
陆铮轻轻摇头,语气诚恳而客观地解释道:“首长,这倒不是。这个问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一刀切’,比如在我们开始初步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早期,因为生产力水平低、科技落后、人口素质还有差距,再加上复杂的地缘形势,我们不得不暂时允许私有制企业在市场中占据一定比重,这是妥协,也是不得已。”
“包括穿越之前的中国,以及目前的穿越区,都还处于这一阶段。大方向,我认为,应该是随着生产力、科技水平的提升,逐步巩固公有制的主导地位,以及扩大新型公有制集体制企业的占比,可是不是立刻就消灭私有企业,这个问题恐怕不能‘一刀切’。尤其不应该是采用单纯行政力量和暴力来生拉硬拽,我认为,应该是新型公有制集体制企业,在相关市场政策的配合与保护下,逐渐在市场竞争当中,将纯私有制企业慢慢淘汰、出清。”
“这里还有一点需要说明,那就是此处所说的企业,主要是雇佣大量人员、指达到一定规模的大型企业,不包含个体户,我认为个体户应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自由职业者,而非企业。另外,如果是在一个真正公平市场环境下,部分行业、部分领域的私有企业,一直并未被市场竞争自然淘汰、出清。那就说明,该行业、该领域,尚未演进到能够全面公有化的地步,不能靠行政和暴力,生拉硬拽。而且,前面所述的相关政策配合与保护,仅局限于维持市场公平公正的市场秩序,避免不正当竞争手段,绝不是拉偏架。”
此时,主席一直静静倾听,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目光深邃而明亮,仿佛已经理清了所有脉络。等陆铮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志,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景粼、陆铮,你们讲得很透彻,把道理说活了。说到底,计划和市场,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面,也不是谁取代谁的关系……它们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主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轻轻的点头声,其他老同志脸上也纷纷露出了若有所思与恍然大悟的神色。
第205章 西方衰败与市场机制的局限性
1938年10月19日上午,西安丈八沟宾馆的会议室内,顾景粼与陆铮刚刚结束对建国前三十年功过是非的详细拆解,话音未落,主席便微微前倾身体,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中带着探寻与深思,缓缓开口发问。
“景粼同志、陆铮同志,你们刚才分析苏联模式时,明确说了它的一大弊端的是完全排斥市场和价格信号,可紧接着又强调,市场和价格信号也并非‘万能’,这话很有道理。你们再展开说说,到底该怎么看待市场和价格信号?它们到底有哪些用处,又有哪些绕不开的局限?”主席的提问刚落,会议室里便安静下来,各位老同志纷纷将目光投向顾景粼与陆铮,眼神中满是期待。
顾景粼微微颔首,身体坐直了些,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稳而平和,率先开口回应道:“主席,各位首长,要谈市场和价格信号,咱们得先客观看待它的正向作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首先,它能高效自发配置社会要素。价格信号就像一个即时反馈的‘晴雨表’,能第一时间反映出商品和各种生产要素的供需松紧,不用官方层层下达行政指令,就能自动引导资本、劳动力、土地、技术从过剩的行业流向短缺的行业。这种微观配置,能快速盘活那些闲置的资源,也能及时调节区域和行业之间的供需失衡,避免资源浪费。”
“其次,它能形成内生的创新与生产激励。价格差带来的利润空间,是最直接的竞争动力,能倒逼企业主动压缩成本、迭代技术、优化管理、更新产能,把微观主体的经营活力彻底激活。在那些竞争性强的领域,市场这种自发的激励作用,能推动生产力不断迭代,产品不断升级,这是计划统筹难以完全实现的。”
陆铮这时轻轻接过话头,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补充道:“还有一点很关键,它能适配不确定性与创新试错。咱们都知道,对于一些前沿科技、新兴产业,还有那些小众业态,以当前的算力水平,根本无法精准量化它们的前景,计划统筹也很难精准布局;其中一些,甚至无关乎算力,其背后的人类行为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量化。但市场不一样,它依托价格信号和分散的民间资本,让资本自主投资、容错试错,刚好能承接这类经济活动。”
“除此之外,它还能打通社会流通与分工协作。价格能慢慢抹平跨区域、跨行业的要素价差,推动商品、服务和产业链分工自然延伸,强化社会化大生产的协作效率,让那些分散的生产主体,不用官方协调,就能自发形成联动配套,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条。”
“但是,”陆铮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加重,继续说道:“一切事物都有两面性,有好处,也必然存在局限性,甚至会在一定条件下,从正向作用,直接转成负面作用。首先,在以私营企业为主、构建在生产资料私有制之下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如上所述,这种市场经济完全被资本绑架,早已从单纯的商品经济罗辑,异化为了资本逻辑。”
“而资本的唯一本一能,就是增殖自身、获取剩余价值。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而是为了资本的自我增殖。基于边际利润递减原理,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开始出现产能过剩后,将导致商品供给暴增和商品价格暴跌,这种情况下继续推进生产力发展,对资本而言将无利可图,进而引发经济危机和大规模破产。”
“在资本主义的语境之下,他们认为这是市场的自然调节和出清过程,是基于供需关系与生产过剩的自然周期性波动,也就是西方学者提出了所谓‘有效需求不足’理论。”
“然而,资本主义下的很多需求萎缩,并不是真实的需求消失了,而是绝大多数人买不起。根本原因,就是所有‘收益’都被资本通过其对于生产资料的‘产权’的占据,拿走了了大头,导致公众的收入被人为压低,形成了严重的贫富分化,进而导致有效需求不足。对于这个道理,相信各位领导,都并不陌生。”
“自20世纪80年代新自由主义兴起以来,西方那个最发达的国家,贫富分化就不断加剧。1980年,最富有的1%的人口,拥有约20%的社会财富;到了2023年,这个比例已经超过了35%。与此同时,中产阶级的收入四十年里几乎没有增长,底层民众的收入甚至出现了下降。这种贫富分化,导致国内消费市场萎缩,最终引发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
“表面上看,这次危机是房地产市场泡沫破裂引起的,但根本原因,还是贫富分化加剧和有效需求不足。当时,大多数人收入增长缓慢,无力购买住房,西方的金融机构就发明了次级抵押贷款,向那些没有还款能力的人提供贷款,再把这些贷款打包成金融衍生品,在全球金融市场上出售。一旦房地产泡沫破裂,大量贷款违约,就引发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数百万人失去了工作和住房。”
顾景粼微微颔首,总结道:“资本主义并不必然要发展生产力,资本发展生产力,只是因为有利可图,而资本的无节制谋利本能,必然驱使其永远会想方设法占据收益的大头,导致人为的贫富分化,进而产生消费需求萎缩,这是资本主义不可避免的内战矛盾;同时,再加上信息不对称导致的盲目扩产,造成的生产过剩,必然引发通货紧缩,造成经济危机,甚至长期经济萧条。”
“在这个过程当中,价格信号存在以下局限性。首先,价格信号只能反映有支付能力的需求,不能反映真实的社会需求。在资本主义社会,很多人有迫切的需求,比如基本的医疗、教育、住房,但因为没有钱,这些需求无法形成有效的市场需求,也就没有资本愿意投资这些领域。世界上有数十亿人缺乏这些基本保障,可在价格信号里,这些需求几乎是‘不存在’的。”
“第二个局限性,是价格信号容易被金融资本操纵和扭曲。在金融化的资本主义社会,价格已经不再是商品价值的反映,而是金融资本投机的工具。金融资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制造虚假的供求关系,推高或压低商品价格,从而获取巨额利润。这种扭曲,不仅会导致资源错配,还会加剧经济的不稳定性。”
“比如国际粮食价格的操纵。2007到2008年,全球粮食价格大幅上涨,小麦价格涨了130%,大米价格涨了217%,导致全球超过1亿人陷入饥饿。表面上看,是气候变化和生物燃料发展导致的,但实际上,根本原因是国际金融资本涌入粮食期货市场,恶意推高价格。据相关国际组织估计,金融资本的投机行为,导致粮食价格上涨了20%到50%。这场危机给发展中国家的民众带来了巨大灾难,而金融资本和跨国粮商,却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顾景粼的话音落下,陆铮接过话题,开口补充道:“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只会不断扩大,再叠加生产力发展本身带来的边际利润递减,以及维持生产的过程中必然导致劳动者组织化抗争,进一步在生产端推高资本的成本,最终一定会让资本逐渐发现:继续留在实体产业,发展生产力,越来越不赚钱。”
“面对边际利润递减,资本的措施,主要有‘转移’和‘减产’,即通过转移到其他成本更低的地区,或者主动限制产能,来维持‘利润空间’。在全球化背景下,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就把大量制造业转移到发展中国家,利用当地的廉价劳动力和资源获取利润,这就导致了它们自身的产业空心化和去工业化。”
“比如西方钢铁行业,这个行业曾经是西方工业的象征,1953年,它的就业人数达到顶峰,超过65万人,可到了2023年,只剩下约14万人。根本原因不是技术落后,而是资本的逐利性,因为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西方的钢铁公司发现,把工厂关闭,把生产转移到其他国家,能获得更高的利润。”
“去工业化不是生产力发展的自然结果,而是资本逐利性的必然选择。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都经历了严重的去工业化,制造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不断下降。比如,美国去工业化始于70年代,80年代后加速,四十年里失去了超过700万个制造业工作岗位,许多曾经繁荣的工业城市,变成了‘铁锈地带’。”
“在‘转移’和‘减产’的同时,资本还会做另一件事,这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将造成更为深远的负面影响,那就是把原本投资生产领域的资源,大量投入到短期暴利行业,而这种行为,又会形成严重的‘路径依赖’,形成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集团,即便国家未来因此而陷入困境,这个利益集团也会毫不在意,继续对整个社会敲骨吸髓。”
“其中,全面‘癌变’的金融行业,就是替代生产领域的主要短期暴利行业。无论资本最初是通过哪个行业发家,随着继续投入生产领域的边际利润递减,所有资本最终都一定逐渐会转化为金融资本,这个过程,可以称为‘金融化’。”
“金融系统原本的作用,是辅助资金融通,就是把分散的社会资金集中起来,流向需要资金的新兴行业和生产部门。有些经济活动,暂时超出了当前技术水平的算力极限,或者本身就具备不可预测性、不可量化性,很难进行提前计划,不可能用财政来事先布局,而这些行业的发展又急需资金,所以只能通过一种带有半投机性质的方式,让分散的资金集中投资、分享收益,也就是说,金融系统本来应该是一个服务于实体经济的辅助系统。”
“但在资本主义的逻辑之下,金融系统的功能必然异化,就如同人体细胞的癌变一样。金融不再为实体经济服务,而是变成了一个独立的、自我循环的、寄生性的系统。金融资本会逐渐脱离生产领域,通过对产权的炒作来获取利润,不再关心商品的生产和使用价值,只关心交换价值和价格波动。”
“由于金融系统本身的虚拟属性、高流动性,再加上金融系统的主要投资行业,往往是当前算力之下难以准确预测和量化的领域,这就导致了利益相关方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来将预期‘利润空间’,吹嘘到无限大,进而带来短期巨大暴利。”
“在缺乏有效监管的市场机制和仅以价格信号作为唯一激励的市场环境之下,资本最终一定都会一股脑涌向金融系统,并且始终停留在金融系统内部的不同‘投资标的’之间空转,只关注与对于市值或大宗商品价格的炒作,丝毫不关心基建更新、生产力发展以及基础科学进步。”
“没有基建更新、生产力发展以及基础科学进步,那就意味着没有人真正在‘做大蛋糕’,金融资本基于市值和大宗商品价格所进行的一切炒作,他们所做的仅仅只是将已有产品的价格,先炒到十倍、再炒到一百倍,乃至千倍、万倍,然后让这个产品的‘产权’,在不同人手里转来转去。”
“看起来好像股市涨到了天、房价涨到了天、大宗商品价格也涨到了天,实际上生产力不仅没有进步,甚至还在瓦解。价格被无节制的金融炒作抄上了天,然而生产力并没有扩张,产品供给不涨反降,进一步加剧贫富分化,更进一步导致实体产业的资本回报率下降,更多的资本放弃实体产业转而涌入金融系统,又进一步加剧资本在金融系统内部的空转,最终形成了一个‘闭环’。”
“具体表现形式,就是金融资本通过各种金融创新,把一切能产生现金流的资产都证券化,然后在金融市场上炒作。这种炒作没有创造任何新的财富,只是导致了财富的重新分配,进一步加剧了贫富分化,它不创造任何实物产品,只是分割产业资本创造的剩余价值。当金融资本的规模超过实体经济的承受能力,就会变成一个寄生在实体经济身上的‘肿瘤’,不断吸食实体经济的‘血液’,最终导致实体经济萎缩、死亡。”
“这个现象,是在80年代后至21世纪初的西方社会,越来越明显,由此引发的产业空心化、去工业化,导致了整个西方社会呈现除了明显的,针对于我国而言的衰败趋势,这种衰败不仅体现在经济领域,还体现在政治、社会、文化等各个方面。”
“在经济领域,导致了产业空心化、去工业化、经济增长缓慢、贫富分化加剧、债务高企,经济越来越依赖金融投机和债务扩张,而不是生产力的发展,这种模式注定不可持续。”
“在政治领域,金融资本通过相互之间的互相持股、资本联姻,形成了远比产业资本更加无孔不入的金融寡头,他们通过政治献金、游说,乃至于直接暗杀等方式,控制西方的政治进程,政党和政治家变成金融资本的代言人,制定的政策只为维护资本利益,导致政治腐败、民主异化,民众对官方的信任度不断下降,民粹主义和极端主义思潮兴起。”
“在社会领域,贫富分化加剧会导致社会阶层固化,普通人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越来越少;同时,金融资本的逐利性会导致公共服务私有化、市场化,教育、医疗、住房等基本公共服务价格上涨,民众生活压力增大,社会撕裂、矛盾激化,甚至形成所谓的‘斩杀线’,故意对资本眼中的‘垃圾人口’进行‘出清’。”
“在文化领域,金融资本控制文化产业,以及教育领域,通过‘奶头乐’的策略,制造大量低俗、庸俗、媚俗的文化产品充斥市场,让人们沉醉在精神鸦片之中,削弱人们的反抗意识。在教育领域,则推行‘快乐教育’,弱化人们的理性思维能力、思辨能力以及认知能力,结合‘奶头乐’,进行事实上的‘愚民政策’。”
“在‘奶头乐’和‘快乐教育’导致的普通人认知水平普遍低下基础上,又进一步推行LGBT、极端女权、极端环保和动保、极端种族主义等各种反智民粹主义,对社会进行纵向切割,既阻止普通人认知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又阻止普通人形成有组织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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