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大晟规模最大的一次党锢。”
张澈,沉默了好一阵。
这位神宗皇帝,虽雄才大略,善于用人,却视天下为私产,待臣子如家奴。
挥霍无度,荒淫享乐,大兴土木,痴迷于修仙之道...
甚至还加了一层“人骨涂料”“党锢立碑”的暴君BUFF。
这设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就是那位亡国之君的plus模板啊!
只不过,这一位貌似比起那位运气好点罢了...
第37章 让读书人自己扯头发去
姚若虚这一番剖析,几乎将大晟立国以来政治风气嬗变的脉络,从头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
但,张澈在他这番话语中,还是听出来一些别样的意味。
姚若虚虽然自始至终没有直言抨击这些皇帝的过失,也没有指摘哪个大臣是奸佞,哪个又是忠良。
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在陈述大晟政治这几十年来的问题。
但,张澈还是听出来了,他话里藏着的那些意味。
张澈隐约觉得,姚若虚对于“皇帝”这个存在,其实是心存忌惮的。
不是畏惧某个具体的皇帝,仁宗也好,穆宗也罢,就是神宗,在他口中不过都是一个素材。
他真正忌惮的是天子这个权柄。
他的整番分析,归根结底在说一件事,臣子终究只是臣子。
无论多有才干、多有抱负,都只是这台庞大机器上的齿轮。
而一个国家的兴亡,最终还是要看那个握着所有齿轮运转方向的天子。
制度可以约束庸君。
但,一个精力旺盛、欲望膨胀同时又绝顶聪明的君主,是绝对无法约束的。
他可以随意打破一切规则。
只要他想,什么都可以做。
大晟神宗就是最好的例子。
张澈思索了一番,忽地心头浮现出一句话来,他不由得感慨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姚若虚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张澈一眼。
随即颔首,顺着张澈的话说道:“明公所言极是。”
“风草之喻,实为至理。”
“圣人亦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然,若风自挟尘裹沙,草又当如何?”
张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姚若虚只好自问自答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天下万事,莫不本于人主之心也。”
张澈听罢,若有所思。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牛鼻子?
这张口闭口,引经据典的都是儒家经典。
但他这一番话,更加佐证了张澈对其的一些看法。
姚若虚却并未收住话头,紧接着便又继续道:“人终究是人,七情六欲是天理。”
“没有七情六欲者,那叫做圣人。”
“就如濮仪故事当中的穆宗皇帝。”
“仁宗虽立他为嗣,却几度将他弃置,穆宗从少年到青年,时而入宫为储君,时而罢归于家,惶惶不可终日。”
“仁宗对他的冷热,全看局势。”
“但,濮安懿王自始至终待他如初。”
“仁宗给他的只有不安和猜忌,而濮安懿王给他的才是父子亲情。”
“穆宗即位之后,感念生父的恩情,执意尊濮安懿王为皇考。”
“他想给自己的父亲一个名分,于公,这不合法度,可于情,这有错吗?”
姚若虚说到这里,语气却又峰回路转:“但,话又说回来,穆宗是皇帝。”
“皇帝因一己私情,破坏了礼法制度,开了以私害公的先河。”
“若后人都以此为例,礼法何存?”
“这又能说是贤明之举吗?”
“再说台谏,他们据理力争,誓死捍卫礼法纲常,甚至不惜被贬出京、丢官罢职,难道又做错了吗?”
“台谏之设,本就是为了监督天子和宰执。”
“若在国本动摇之际缄默不言,那又与尸位素餐何异?”
“而宰执们为了庙堂大局稳定,不愿因礼仪之争而酿成君臣不和,于是选择退让,尽力弥缝各方。”
“在其位谋其政,这本是宰执们的本分。”
说到这儿,姚若虚叹了口气:“三方各有各的道理,单拎出来,都无可指摘。”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可最终...”他无奈道:“这些看似都对的道理撞在一起,反而酿成了最坏的结果。”
他沉默片刻,良久,才低声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可人人都在正其谊,人人都在明其道,到头来却是谊愈辨愈乱,道愈争愈晦。”
“善因未必结善果,君子之争亦可酿小人之祸。”
他转向张澈,微微苦笑道:“正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张澈默然。
姚若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而更直接道:“故曰: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
“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盖人主之治...”他语气加重了许多,对着张澈道:“不寄于一人之明,而托于万世之规。”
张澈看着眼前这个牛鼻子,瞳孔微微一张,眨了眨眼。
这番话的大致意思,张澈自然听明白了。
看样子古人在哲学思辨和社会洞察上的功力,并不比后世之人差到哪里去。
这个姚若虚是个人才,但也是个极其危险人物。
就看张澈自己如何去用了。
张澈思考了一阵。
最终郑重颔首作揖,道了一声:“先生,受教了。”
姚若虚却摇了摇头,自嘲道:“明公愿意听贫道絮叨这许多,是贫道的荣幸。”
张澈笑着钦佩道:“以先生的才学,纵是不做这山中修士,去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也足以成为一代儒学宗师了。”
姚若虚听见这番以前从未在李长渊那里听过的吹捧,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乐开了花。
谁又会不喜欢情绪价值呢?
姚若虚摆了摆手,将话头拉回了正题:“大晟朝的政治虽说经历几十年撕裂,但到了英宗这时候,算是有了弥合的迹象。”
“英宗性子宽厚,解除了党锢,并且给新旧两党都留了余地。”
“同时任用了,林华和裴思勉为相。”
“那位林相公是新党中的温和派,裴相公便是旧党中的温和派。”
“他们在两党都各自颇有声望,且两家在新旧两党之间遍布姻亲故旧,由他们出面调和新旧矛盾,是绝佳的人选。”
“而高太后听政以来,虽于军国大政拿不出什么主意,但她胜在没有胡来,而是将大权放手交给了林相公,延续了英宗的路子,继续弥合两党矛盾。”
“所以,而今虽还是新党当政,但朝堂上仍留了不少旧党中的温和派,地方上也还有一些旧党出身的官员在任。”
张澈微微皱眉道:“可若是让党争重新闹起来...”
姚若虚却打断了他的话语道:“非也。”
“明公,这天下的读书人,可不止庙堂上这些啊!”
张澈看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态。
姚若虚继续侃侃而谈:“自仁宗朝以来,大晟的各种学派便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一般涌出。”
“秦陇有关西学派,中原有伊洛学派,川蜀之地则有锦江学派,此外还有赣江学派、浙东学派、沧州学派、泰安学派...等等学派。”
“这些学派各有传承,各有宗师,各有理念。”
“彼时的士林,虽派别林立、主张各异,却彼此之间尚有切磋琢磨的风气。”
“可这一切,在光宗朝戛然而止。”
“光宗即位之后,锐意变法,起用了江宁出身的参知政事,周尊礼。”
“这位周相公,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大才。”
“他在江宁时便创立了金陵学派,这便是后来的新学。”
“他主张‘以仁义礼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则天下莫不化之也’。”
“为其革新变法,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周尊礼推行新政,其中一项重大举措便是改革科举。”
“金陵新学被定为了官学,钦定《三经新义》为天下士子必读之书。”
“科举取士,不问其他,只考新学。”
“关西学派、伊洛学派、锦江学派等学派,统统被打为杂学。”
“他们的门生弟子,若不以新学应试,便终身不得入仕。”
“此后几十年的读书人,从启蒙到科举,读的都是新学。”
“不读新学,便没有功名。没有功名,便没有前程。”
“到了神宗丰祐年间,更是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学禁!”
“由权相柴志主导,名义上是打击嘉宣党人,实际上是对天下除新学以外的所有学派进行学禁,将其余学派的著作销毁了大半!”
“彻底奠定了新学在大晟文坛为首的地位。”
他看着张澈,语气深沉:“这便是新党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们以学术控制了士人的前程。”
张澈听罢,立刻便明白了姚若虚的意思。
他脱口而出道:“先生的意思是,放开学禁?”
“正是。”姚若虚颔首,“彻底放开学禁。”
“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关西学派、伊洛学派、锦江学派,他们中的很多人物,虽久不居庙堂,但在士林之间还存在着一定的影响力。”
“这些人,对新学垄断早已积怨已久。”
“明公只需废除科举只考新学的旧规,允许各家学派皆有应试入仕之途,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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