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这时候了,反贼都已经打进城里了,在高化文看来,大晟已经完蛋了!
既然要完蛋了,那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赶紧投...投诚...
不对,都不对!
应该是反正!
赶紧反正才是要紧的!
而张澈听完,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但高化文听在耳中,却是浑身一紧。
杨彦章和李铁牛站在一旁,同时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柳琮倒是绷住了。
说实话,他和高化文倒是没什么大的仇怨。
更多的还是心中不平,在他看来凭什么高化文这样的草包能够身居高位,而他却因为没有靠山,而一再地被人打压和凌辱?
所以,此刻他见到高化文这副卑微模样,心里其实还是蛮痛快的。
只是,作为高化文曾经的部下,他觉得自己需要克制一下罢了。
若是此刻表现得太过于落井下石,他害怕张澈对他生出戒备。
“噢?”张澈抿住了嘴,憋住了笑。
他将高化文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戏谑地说道:“这么看来,原来高太尉也是心怀忠义的忠良之士啊!”
高化文跪在地上连连点头:“我是啊!我肯定是忠良啊!”
“副帅明鉴,高某...真是一片赤诚,想要匡扶社稷!日月可鉴!天地可鉴啊!”
张澈嘴角勾起,坏笑着直接问道:“既然太尉这般忠义,为何早不来投?又为何见我大军都在外城城头上了,却还往内城跑?”
“emmm...”高化文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着,神色整个僵住了。
这问题问得太过直白了...
不过,咱们这位高太尉虽然在军事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但在钻营这件事上,却有着不错的天赋。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直接选择了避而不答,扯开话题道:“副帅,这内城城门的禁军守将,都是高某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不管是谁,见了高某都认。”
“高某只需往城下一站,喊一声,他们绝对会打开城门,卸甲...反正,当即反正!”
“届时,副帅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整个内城拿下!”
说着他似乎觉得份量还不够,连忙又补充道:“对了,还有大内!”
“大内禁军里头,紧要位置上也都是高某的人,殿前司诸班直,从都指挥使到都头,从上到下,都有我高家的子弟。”
“高某可以带着副帅前往大内,绝对一路畅通无阻!”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而且,此时此刻,尚书、中书、门下的诸位相公,还有枢密使,御史中丞!”
“这些奸佞,眼下全都在延和殿里与太后议事。”
“他们肯定还不知道外城已经破了,更不知道副帅您已经进了内城!”
“若是此时杀入大内,便是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掉!”
“副帅可一举擒获中枢奸佞,夺取此番奉天靖难之头功!”
“助北靖王扫清朝堂,肃清寰宇,还大晟一个朗朗乾坤!”
“这等不世之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副帅!”
张澈听完这番话,眼神不由得亮了一下。
这个草包确实用处很大啊!
而且家伙也不笨。
知道这种时候光靠磕头是没用的。
还是得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才行。
如今来看,他活着,确实比杀了他有用。
而且,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此刻整个中枢重臣都在大内!
岂不是,真的可以一网打尽?
张澈转头看向了杨彦章和柳琮,两人也都看向了他。
杨彦章很明显心动了,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
此番入城,张澈之所以带着杨彦章跟在身边,而不是安排更亲近的陈唯义随行,其实是姚若虚给他的建议。
姚若虚的话说得明白,杨彦章这个人,功利心极重。
此番必须让他沾上入城头功,若不让些大功给他,他心里绝对会觉得被轻慢了。
加上张澈从前和他本就有龃龉。
届时,很可能会心怀不安和怨愤。
与其等他心生芥蒂再去安抚,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多沾点功劳,把他捧的高一些,他反而会觉得你张澈真的不计前嫌。
张澈听进去了。
所以他把杨彦章安排在了身边。
而杨彦章这种性格,听到高化文这一番话,自然不可能不心动。
柳琮则是正儿八经地思索了片刻。
他是了解禁军的。
自从高化文坐上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把椅子后,禁军从各厢的都指挥使到各营的指挥使,再到各都的都头,紧要位置上十个里至少有四五个跟高家沾亲带故。
如果不是禁军没有禁犬这个编制,恐怕高家的狗都能安排进来混口饭吃!
他朝张澈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帅,或可一试。”
“有太尉在前头领路,或许,能在天亮之前直取大内!”
“天亮以后,再让太尉携诏令劝各处城门禁军反正,整个大梁城便速速可安定!”
高化文听见这道声音有几分耳熟,连忙看去。
他方才一直盯着张澈,并未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他人。
这一看,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柳琮?!
高化文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对柳琮当然有印象,记得他是当年英宗皇帝赏识的一个丘八。
英宗皇帝和他初次见面交谈的时候,他当时也在现场。
还跟顺着英宗的意思,夸了一句“此人相貌端正,定是忠良之辈”之类的话。
后来英宗驾崩,他在大梁禁军里就成了个边缘人。
他也没太管这个丘八,反正不碍他事就行。
可眼下,这个浓眉大眼的柳琮,竟然已经投了反贼,看这个架势!
似乎还颇为受用啊!
高化文瞬间就“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难怪这些反贼能这么快打进南城!
原来是柳琮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里头接应啊!
对了,这个柳琮刚刚为啥叫姓张的“大帅”?
等等...这“大帅”不是那个北靖王李长渊自称的吗?
然而,高化文并未来得及思考。
张澈就已经躬身,朝他伸出了手,要开始礼贤下士了!
“太尉快快请起!”
张澈的手,抓住了高化文的手腕。
此刻的他尚未反应过来,当即一愣。
直到张澈开始发力,他才反应过来,立即顺从地借着张澈的力道站了起来。
只不过,他不敢站得太直,微微弯着腰,朝着张澈挤出了一个微笑,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张澈伸出手去,极为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拍他肩膀上的泥灰。
他一脸温和地笑着道:“高太尉,张某只看你这相貌,便知道你是个忠厚长者。”
“这朝堂上下,奸佞当道,蝇营狗苟者比比皆是。”
“太尉身居高位,却能在这污浊之中守得本心,不同流合污,不趋炎附势!”
“实属难得啊!“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太尉这样的忠良,却屈居奸佞之下,日日忍气吞声,实在是委屈太尉了。”
“方才是我张某人莽撞,怠慢了太尉,还望太尉莫要见怪啊!”
高化文怔怔地看着张澈。
如果没有刚刚那一番经历,他都要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发自肺腑地在夸他了。
直娘贼,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他脱裤子还快。
不过高化文也不是吃素的。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岂会不懂规矩?
对方既然开始演戏了,那就得陪着演。
谁不接戏,谁就是不懂规矩。
高太尉立即换了一张笑脸。
“张...”这个字刚一出口,他就又猛地刹住了,连忙改口道:“大帅言重了!”
“高某是为社稷尽忠!”
“此乃我辈忠良应尽之责!”
“岂敢言辛苦,岂敢言辛苦啊!”
张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在这时,城门楼外忽然传来了大队人马行进的响动。
张澈转过头去,望向外城。
御道上,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朱雀门的方向涌来。
那是后续的增援部队赶到了。
按照张澈调整过的计划,陈唯义和周广在攻取南面城墙之后,将大部分主力都朝着朱雀门这边带来了。
高化文也看到了那一波涌来的人马。
他站在张澈身侧,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人绝对不是禁军,只听他们的脚步声便能听出来。
禁军的那些丘八们,走路都是拖拖沓沓的。
那能走出这样的气势?
张澈转过身,看向高太尉并伸出手:“太尉,请吧。”
高化文连忙躬身拱手:“为大义,固所愿尔!”
一行人沿着城楼的阶梯往下走去。
高化文紧紧跟在张澈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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