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柳厢主一言,便知道您定是个忠肝义胆的人。”
“唉!可叹这世道,庙堂之上奸佞当道,享尽荣华,而像您这般刚正不阿的忠良,反倒...”
“遭到排挤和侮辱,实在是委屈你了。”
他语气愈发动情,望着柳琮道:“正所谓: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
“朝廷越是昏暗,越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忠良。”
“眼下,正是我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时候!”
“你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便足以见证你的忠义,更是大晟社稷之福!”
柳琮望着张澈的脸,听着这番话语,心里不由得翻了个个儿。
若不是他知道这位“大帅”是来做啥的,恐怕还真会以为他是个大大的忠臣了。
实在是太会演了。
他柳琮活了四十多年,见过西军那些脸厚心黑的老兵油子,也见过那些道貌岸然的经略相公。
眼前这位年轻张大帅,和他们比这演戏的本事,也绝对算得上名列前茅了。
柳琮顿时心生佩服。
真他娘的佩服。
于是,他连忙再次拱手,弯下腰去:“蒙大帅不弃!”
“某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从此往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张澈点了点头,笑着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好。”
“你这句话我放在心上了。”
说完之后,他松开了手,转过身去,目光看向了那些神情忐忑的禁军士卒们。
对着他们又朗声说道:“诸位弟兄,你们今日开城迎驾,是有大功于社稷的。”
“我张某人今日向你们许诺!”
“今后,该你们的一样都不会少!”
“朝廷亏欠你们的,从今往后,不会再亏欠了。”
“还有,张某保证,从今往后谁敢再折辱你们,谁敢再拿你们当杂役使唤,张某便第一个不答应!”
“等张某匡扶了社稷,到时候,诸位弟兄,一样都有封赏!”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白了张澈的意思。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谢大帅!吾等愿为大帅效死!”
反正他们已经没得选了,不管这位张大帅是不是在哄他们,但这话他们至少听着舒坦。
也总算有人愿意说几句人话,让他们听听了。
所以,他们还需要抉择吗?
什么?
你说皇帝还在旁边了!
皇帝才给我们发过多少饷?
李铁牛叉着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禁军士卒们,心里觉得挺高兴的。
在他看来,这些人这是入伙了,往后就都是自己人了。
他这人就喜欢热闹,觉得多一个弟兄,就多一分热闹。
属于是典型的好汉思维。
“嘿嘿嘿...”他咧嘴傻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嘟囔了一句,“大家往后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了。”
萧泽被两个三镇士卒夹在中间,看完了这一幕。
他心里头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原以为,这些禁军就算被上官克扣军饷,被权贵欺压,可总该犹豫一下吧?
以此,表示对自己这个天子的忠心。
毕竟,自己还站在这儿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
就几句话。
这些禁军全都倒向了张澈这个反贼。
柳琮见状,那颗原本七上八下了大半夜的心,却是忽然松缓了下来。
他柳琮看人还是有一套自己的见解的。
谁是不是草包饭桶,他一眼就能分辨个七七八八。
眼前这位张大帅,一看能成事的人中龙凤。
因为,他不是那种只知道嘴上喊着大义的楞头青,也不是只知道杀人立威的莽夫。
他知道应该如何安抚、收买、拉拢,自己这些降兵降将。
总之,绝对是个聪明人!
跟着这样的人混,指不定真能出头啊!
说句实话,如果有机会,他柳琮绝对比谁都想进步。
说白了,功劳被顶那件事儿,让他有执念了。
待到士卒们起身。
柳琮再次上前拱手问道:“大帅,某斗胆问一句,接下来您是要谋取其他几座外城城门吗?”
张澈看着他。
见柳琮神色肃穆地看着自己,明显是心里藏了话。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打算先攻取外城,巩固退路,然后再图谋内城。”
柳琮点了点头,恭敬说道:“大帅,某以为,此举虽然稳妥,但却不是上上之策。”
“噢?”
张澈微微眯起了眼。
柳琮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番,才继续开口道:“大帅,如今我军高举奉天靖难之旗,奉官家回銮!”
“某以为,既是勤王,那便该兵贵神速,尽早护送官家归位大内才是正理!”
张澈又睁大了眼睛,只是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柳琮见张澈没有打断他,便继续说道:“某在禁军待了已经足足五年,对禁军底细再清楚不过了。”
“而今,这大梁的禁军,与其说是天子亲军,倒不如说是高家私军!”
“那高化文就是个草包,且贪得无厌!”
“这些年在禁军结党营私,贪污腐败,禁军在他的操弄下,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五日前柳园口一役,几万禁军面对义军一触即溃,如鸟兽散,逃回城中的不足半数。”
“而今,禁军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听到三镇俩字就双腿发软,哪里还有什么战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夹带讥讽:“更何况,咱们这些丘八,军饷常年被克扣。”
“虽然如今在城头上守城,都还有口饭吃,能勉强温饱。”
“可他们的家中老小却早已是揭不开了锅。”
“大帅,觉得这样的士卒,能有几分真心为朝廷守城?”
“故此,压根不需要理会这些禁军!”
“只要,大帅您成功奉天子回銮,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些奸佞扫除干净!”
“之后,直接让官家下诏,命令他们反正。”
“承诺给他们补发军饷!”
“某可以向大帅保证,这些禁军十成里至少有九成,当场便会弃械倒戈!”
“届时,大帅便可兵不血刃,尽收大梁禁军!”
张澈看着柳琮,目光和刚刚不一样了。
这家伙还别说,倒是个人才。
张澈其实对于这大晟禁军具体是什么情况还真不知道。
只是觉得和北宋末年的禁军差不多,战力孱弱,基本上都是一触即溃。
有了柳琮这番讲解,他对大梁这些禁军才算有了个大概认知了。
而张澈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宣化门然后制造混乱,散布谣言,再以宣化门为支点,内外夹击其余各处城门。
把外城彻底拿下之后,再攻内城,以确保退路通畅。
大梁城很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号称五十里外城,二十里内城,五里皇城,人口更是高达百万。
三镇这几万大军压根不可能一口气围攻所有城门,那样兵力就太过分散了。
所以,先偷袭夺宣化,再以此为支点内外夹击先破一面城墙,再逐个击破其余,是最稳妥的打法。
杨彦章、陈唯义,以及姚若虚,等诸多将校,包括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攻城本就难度和风险极大,何况还是这样的大城,不能怪他们求稳。
柳琮的谋划,说到底就是釜底抽薪!
让他直接攻打内城,然后直取中枢,再直接以皇帝名义收拾残局就行了。
至于,为何不直接让萧泽下命令让他们投降,那当然是因为萧泽压根没啥实权呀!
这禁军都成高家私军了。
而与其说是高化文掌着,倒不如说是由高太后掌控着。
可这个计划同样风险巨大。
一旦失败,就是被内外夹击,连个退路都没有。
柳琮自然知道他的顾虑,继续道:“大帅莫要担心,内城朱雀门守将吴道英,此人虽然是高太尉的亲信,却与某相熟。”
“待会儿,某可以带着义军,扮作刚从宣化门溃退下来的败军,护送官家前去朱雀门。”
“有官家在城门下,吴道英不敢不开门。”
张澈听完,眼前一亮。
他看着柳琮露出来笑容:“若事成,给你记一大功!”
柳琮连忙弯腰,拱手道:“大帅言重了。”
“为了大义,某在所不辞!”
张澈立刻做出了计划调整。
让陈唯义和周广,即刻放弃攻打其他城墙的外城城门,带着他们的人马直接从宣化门进来。
沿着城墙去攻打南面另外两个城门,打下来之后,分兵固守住南面城门,确保退路通畅即可,其余人一起压向内城。
而他和杨彦章、李铁牛,还有柳琮自然是带着人杀往朱雀门,先夺下朱雀门,等待后续援军入内城之后,后再径直杀去大内!
张澈走到萧泽面前,对着他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官家,时候不早了。”
他微笑着看着萧泽:“臣,这就护送您回銮!”
萧泽看着张澈这张虚伪的笑脸,不由冷哼了一声,傲娇地撇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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