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婆子率先一步，替沈悠然掀起了帘子，满脸带笑道：“沈娘子，你慢点。”
沈悠然微微点头，然后跨步走了进去。
帐中有着一股浓郁的石灰味，还有一种十分苦涩的熏香味儿，有点像是艾草的，十分的刺鼻。
沈悠然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抬手捂住了鼻子。
帐中光线昏暗，地上铺着枯黄的稻草，十几个女子就这样，或躺或坐在这些稻草上面，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而她们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大部分人瘦得只剩下了一张皮包裹着骨头。
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遮挡着身躯，除此之外再无内衬。
衣衫下面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各种伤疤和淤青。
有的伤口很新，甚至都还未结痂。
而这些女子，有的看上去三四十岁，有的二十来岁，有的甚至看上去不过十多岁...
沈悠然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些女子的情况，没有一个看上去还行的。
她知道自己这次要劳累了。
而那些女子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她们看了一眼沈悠然以及那几个婆子，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恐慌。
有几个女子甚至已经被吓得开始瑟瑟发抖了。
沈悠然有些茫然。
她们怕的是自己吗？
自己也是个女人，又不是要欺负她们的男人，她们怕什么？
这时旁边那个婆子，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沈娘子您有所不知，这些女子其实比起男子更害怕女子。”
“见到男人她们还会应激，但是见到女子她们就老实了。”
“啊？为什么？”
沈悠然一愣。
“那些抓了她们的混账，一般都是交给鸨子看管和调教。”
“那些鸨子，有的从前也是被掳进去的可怜人。”
“不过，她们成了老鸨子后，反倒比男人还狠。”
“这些女子怕男人是怕被糟蹋，可糟蹋完了也就完了。”
婆子叹了口气，摇头道：“那些老鸨子对她们那才是阴损至极！”
“不听话的，她们专挑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打...用针扎，用开水烫...变着花的折磨这些女子....”
沈悠然听完，身子微微一颤。
那婆子见她不说话了，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她连忙朝着帐中喊道：“你们几个，都别害怕了。”
“这位是沈娘子，是张枢相专门请过来给你们看病的，不是来害你们的，你们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那婆子说完，有个别女子才敢抬起头看向沈悠然。
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一个女子抬起了头。
她的年纪看上去不算大，约莫二十出头，脸颊已经瘦得完全凹陷了下去。
虽然那双眼睛暗淡无光，但至少不像其他人那般空洞。
沈悠然与她对视了一眼，沈悠然便下意识地微笑了一下，张嘴就道：“这位女士...”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这职业病又犯了。
在医院里张口闭口“女士”和“先生”实在习惯了。
她连忙改口道：“我...我是来给诸位看病的。”
“我叫沈悠然，你们...额...你们叫我沈医...沈大夫就行了。”
然而，这些女子没有回应她。
大部分依旧沉默地低垂着脑袋。
沈悠然看着她们，知道或许这些女子受到的精神创伤实在太大了，一时间难以走出来。
她叹息了一声，然后迈开步子主动出击了。
沈悠然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孩子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非常瘦小的身影，佝偻着脑袋，抱着双臂，将整个人都缩在了稻草堆里面。
沈悠然走到她跟前蹲下了身子，这才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非常年幼的脸。
脸蛋显然是被清洗过的，十分的干净，但是她的脸色却十分的苍白。
她看起来最多也就...的样子。
如果放在上辈子，她肯定还在学校念书。
沈悠然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问道：“小朋友，你今年多大了？”
那女孩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沈悠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冒昧了。
她连忙尬笑了一下：“额...你别紧张...”
“我是来给你们看病地大夫，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可那个女孩还是不说话。
沈悠然声音更加温柔地道：“别害怕，我会帮你的。”
这行医讲究望闻问切，这患者一直不开口，她就是本领再高强，也没办法施展呀。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蹲在这个女孩跟前看着她。
那女孩见到沈悠然蹲下，终于肯抬起头看向沈悠然了。
她的眼眶中带着泪水，久久没有言语。
沈悠然望着她柔声道：“没事儿，哪里不舒服都可以给我讲，我会替你治好的。”
那女孩突然抬起了手，指向了下面...
沈悠然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然后，她的神色僵住了。
沈悠然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过头，对着身侧那个婆子吩咐道：“这位嬷嬷，劳烦你去烧些热水！”
“多烧一些，越多越好。”
“水一定要煮沸了才端过来！”
“然后再去寻些干净麻布，把这些麻布也放进沸水里煮一煮。”
“还要一些金创药。”
说完，沈悠然又思索了一下，才又道：“对了，再那些大蒜和生姜过来，记得带上一只干净的碗和一把捣杵。”
那些婆子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既然这位沈娘子吩咐，她自然不敢怠慢。
她连忙点头应下：“唯！”
说完便掀开帘子快步出去了。
沈悠然的眼睛，缓缓扫过帐中这十几个女子。
这些女子身上几乎都有明显的外伤，而这还只是外伤，也不知道器官有没有受到伤害。
不过，她现在也就只能处理外伤了。
但是由于没有碘伏、生理盐水和医用酒精，只能用烧开后的温水来清创，这也是最便利的法子了。
普通的盐水和酒精是不能胡乱使用的，用来清创反而会加剧伤口的恶化。
至于大蒜和生姜，当然是拿来当消炎抗菌的药物来用。
大蒜口服之后，对于肠胃而言有一定的灭菌效果，也能外敷，只是对创口愈合不太友好。
效果也肯定不如提纯后的大蒜素、头孢、阿司匹林等抗炎药物好，但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除了大蒜，她现在也弄不出更好的东西作为替代了。
因为这是在古代啊！
像是青霉素这玩意，没有一定的化学工业能力，是绝对搞不出来的。
别信短视频上教的“古法自制青霉素”。
沈悠然这种稍微懂点的，上辈子看到这种视频后，只觉得是大无语了。
这种视频居然还有一堆脑瘫信了。
那种古法制作出来的青霉素，与其说是青霉素，倒不如说是一锅杂菌汤。
拿来治病直接可以判刑了，罪名就是“谋杀”。
真正的青霉素提取要求很高。
需要在绝对无菌的环境下进行，而且还需要精确的pH值调节和化学萃取设备。
古代的这个工业水平，压根就不可能造出来。
也就大蒜素能够搞出来，而且十分的安全，不会把人治死。
婆子们走了之后，沈悠然也没有干等着。
她站起身缓缓抬起手，伸向了那个女孩的额头。
那女孩见到沈悠然抬手，瞬间就往后缩了一下。
沈悠然连忙收住了手，没有强行摸上去。
她认真地看着那个女孩道：“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不会伤害你的。”
那女孩闻言，再次用那双眼睛看向了沈悠然。
沈悠然也看着她，与她的目光对视着。
沈悠然眼神十分的认真，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只有医者对患者的责任。
那女孩看着沈悠然的眼神，没有察觉到她的恶意，终于点了点头。
沈悠然这才微笑着把手掌心轻轻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虽然，那个女孩也看不见她的笑容。
沈悠然感受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微微呼出了一口气。
随后，又用手背贴到了她的脸颊。
还不错，至少没有明显的滚烫感，反而有些发凉。
她又把女孩的双手抬了起来，仔细查看了一下她的手指和指甲，发现甲床按压后回血缓慢，贫血的症状明显。
她又对着女孩问道：“胸口和腹部有地方感觉疼吗？”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
沈悠然又摸了摸她的脖子，发现淋巴没有肿胀，她便又问道：“腋下和腹股沟，有没有凸起的小球，或者感觉疼痛？”
女孩再度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沈悠然又开始抚摸了一下她的小腹，挤压了一下她的腹腔，女孩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疼痛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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