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葱爆羊肉搁在桌面正中,热气还没散干净,油花在盘底滋滋地跳着响。
“葱爆羊肉——”他们的嗓门不算大,但那股子精气神透着十二分的底气,
盘子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刻,满堂宾客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上来。
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焦黄油亮,葱段夹在肉片之间,翠绿衬着赭黄,
盘底汪着一层浅褐色的汁水,油光在日光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裹着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气流,把整张桌子的人都笼住了。
坐在这里的宾客有很多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本意是吃了饭,品尝了味道就走,
可那盘葱爆羊肉端到面前的时候,他们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们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原本还带着几分应付差事的神色的脸,忽然就定住了。
羊肉的肉质不算太嫩,可炒得恰到好处,外头有一层薄薄的焦壳,
里头却还保持着汁水,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肉纤维在齿间断开时那一瞬间的弹韧。
更妙的是那股味道,咸鲜的同时,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厚”,
像是味道在舌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化开,留下一股绵长的回香。
他们嚼着嚼着,忘了咽下去,就这么含着那片肉愣了几息,
然后才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随后砸了咂嘴,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菜……怎么做的?我家厨子烧了一辈子菜也没弄出过这味道。”
大厅里类似的反应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有人一边嚼一边点头,
有人夹了第二筷子还没咽下第一口,
有人干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详着盘子里那层油汪汪的汁水,
像是想从里头看出什么门道来。
更多的人则是二话不说,埋头就吃,连说话的工夫都不肯浪费。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起初,宾客们只当那道葱爆羊肉是今日特例,是这酒楼的招牌菜,口味绝佳也在情理之中。
可等到第二道、第三道菜接连端上桌,他们才渐渐发觉,
天然居这边,竟然道道菜都是这个水准。
清炒时蔬油亮鲜脆,鱼肉嫩滑,连一碗普通的豆腐汤都比别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鲜香。
每一样都让人放不下筷子。
整个酒楼里逐渐热闹起来。
杯盘碰撞声、碗筷起落声、低声交谈与惊呼混在一起,在大厅里嗡嗡地响着,
就连二楼的雅间里,那些原本端着架子的客人,动静也明显比方才大了许多。
定远侯陈定邦坐在窗边那间雅间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碟子,
葱爆羊肉、蒜泥鹿肉、清炒时蔬、鱼头豆腐汤,样样齐全。
他尝了一口羊肉,又尝了一口时蔬,然后端起那碗鱼头豆腐汤喝了一小口,
放下碗,回头看了一眼他女儿陈玉霜。
陈玉霜坐在他对面,正端着一碗饭,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嚼了两下,
又慢条斯理的夹了一筷子,动作不快,比她平时在家吃饭都慢得多。
她自幼习武,吃饭向来利索,现在好像跟郑家那丫头学坏了。
最关键的是,好像他女儿对这些吃食司空见惯了一般。
陈定邦看了她几息,开口问了一句:“你在庄子上,天天就吃这个?”
陈玉霜抬头看了她爹一眼,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含糊地点了点头。
随后嚼完了才开口:“在庄子上吃的比这还好,
庄子上经常有牛想不开会自杀,因此,经常会吃到牛肉,
今天殿下可能顾及到吃牛肉影响不好,并没有烧牛肉。
而且今天这是孟厨头的手艺,在庄子上还有一个胡厨头,手艺也差不离。”
陈定邦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夹了一筷子羊肉,嚼得比方才慢了些。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在边关吃过苦头,在京城的宴席上也吃过山珍海味,
可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心里琢磨着,怪不得凡王要把这酒楼开起来。
就凭这几道菜,以后南市的生意,恐怕有好几家要睡不着觉了。
对面那间雅间里坐着郑鸿远和郑明秋父女俩。
郑鸿远的吃相比较斯文,夹一筷子菜,嚼几下,喝一口茶,再夹一筷子。
但他的筷子落得比平时频繁,那道清炒时蔬端上来的时候,他夹了第一筷子尝了一口,
然后第二筷子、第三筷子接连不断地伸过去,直到那碟子见了底才停下。
第184章 皇帝品菜,暗查情报失准
郑鸿远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就这一道菜,谁做的?”
郑明秋回道:“这应该是孟厨头做的。”
郑鸿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心里已经算开了。
这家酒楼若是做开了,凭这几道菜的口味,再加上那块御笔匾额的加成,
不出一个月,整个京陵城的有钱人都会往这儿跑。
一个月流水少说几千两,多则可能上万两。
凡王殿下这盘棋,下的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上万两银子,他郑家看不上,不过放眼整个大玄,这就不是上万两那么简单了。
郑鸿远甚至想着,
他郑家是不是可以和凡王合作,在大玄其他城池也开间这样的酒楼呢?
就是不知道凡王愿意不愿意。
而一楼大厅,
很多客人正在低声议论,
“你尝那肉了没有?怎么烹饪的?又嫩又滑,还没一点膻味。”
“我尝了,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可惜就是没有牛肉,要是有牛肉就好了。”
“牛肉?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吗?牛肉可不好弄,就是堂堂凡王,估计也吃不到牛肉吧。”
“我刚才吃了一碗饭了,本来不准备吃了,看了这菜,又想再来一碗。”
“你要什么饭?我要再来两盘菜,你看那道鱼头豆腐汤怎么样?”
“别管什么汤了,那羊肉我还没吃够呢。”
“你们说,这菜用的什么油?怎么这么香?我家用的牛油,烧出来也没这味道。”
“你们难道没发觉嘛?据说这菜是炒出来了,是一种新的烧菜方法。”
“是的,就是炒出来的,刚刚我让随从偷摸去看了。”
“我承认,确实有的菜是一种新的烧菜方法,可是这豆腐汤,总不至于是那什么炒出来的吧。”
“不知道,反正好吃就行。我要了壶酒,可是这酒配不上这菜啊。”
“可不是嘛。这菜这么好吃,酒却寡淡得很。”
“也难怪,京陵城的酒都这个味,能喝就行了。”
“要是能有配得上这菜的好酒,那就更好了。”
赵凡也在二楼雅间,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最后那几句关于酒的话记住了。
他没去看是谁说的,但他知道,菜没有配得上的酒,就是酒楼开张头一天的遗憾。
酒的事不急,今天先把菜卖好再说。
三楼,
赵天衍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李德全已经把菜一样一样摆在了桌上,
他这里,自然不止几样菜,
葱爆羊肉,清炒时蔬,鱼头豆腐汤,甚至有蒜泥鹿肉,炭烤牛肉,蒸熊掌,红烧鱼,还有一碟兰花豆。
没办法,大玄还没有花生,要不然,这桌菜就完美了。
总计零零总总,得有十几种,
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带着一股与寻常酒楼截然不同的香,
不浓烈,但绵长,一闻就知道不是用寻常法子做出来的。
赵天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夹了第二片,这回嚼得慢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了那碗鱼头豆腐汤,喝了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的时候,
他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碗,开口了。
“这菜,不是宫里那个做法。”
李德全站在旁边,躬着身子,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怎么接,
赵天衍也没有指望他接,又夹了一筷子时蔬,嚼完了才开口:
“宫里御膳房那些人,做了一辈子菜,也没做出这个味道来。小九这厨头,从哪找的?”
李德全答道:“回陛下,听说是从九殿下庄子上挑的。
先前是沈家军伙房里的人,姓孟,叫孟三泰。
九殿下不知从哪弄了些油,同时,也自己提练出了雪盐,
还有一味叫‘味精’的东西,并且九殿下自己发明了一种叫炒菜的法子,炒出来就是这味道。”
赵天衍听完,目光在桌上那几盘菜上停了一瞬:“炒菜?味精?”
李德全躬了躬身:“是。炒菜,据说这烹饪方式并不稀奇,就是火要大,舍得放油,
关键的是那味精。奴才知道这消息之后,也感到惊奇,便让人去查了。
查到的结果是,那味精也是海外来的,据说是从一种特殊海藻提炼出来的,
原料极其难得,能提鲜,让菜的味道变得厚实。”
赵天衍没有追问海藻的事。他知道李德全不是厨子,知道个名字就不错了,
具体怎么提炼的,李德全肯定说不清。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嚼了两下:“那油呢?”
“回陛下,那油据说是用一种豆子榨出来的。”
见问不出所以然来,赵天衍没有再问油和味精的事。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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