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已经等候多时。
帐中长案上摆着几道菜,一壶酒,几只酒杯,烛火在案上静静烧着,将整个帐内照得昏黄而温暖。
韩忠看见柳白进来,面色兴奋地站起身,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柳先生来了!快请坐!这一次多亏先生鼎力相助,才能让我等这么快攻破月神教的第二道防线!”
秦牧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在主位对面坐下。
他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将军用兵得当,柳某也万分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
韩忠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动作自然。
“什么事?”
秦牧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没有端。
“为什么要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下令收兵?咱们明明可以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拿下月神教。”
韩忠笑了笑,放下酒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柳先生有所不知,带兵打仗最忌讳一鼓作气。尤其是咱们并不知道月神教大本营有没有埋伏或者其他准备。一旦大军中了埋伏,士气将会大打折扣,从而造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局面。”
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所以咱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等休整之后再进行总攻,便可一举拿下。”
秦牧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韩忠见对方如此虚心学习,内心也不由得有些敬佩。
对方可是半步陆地神仙,竟然还如此谦逊,不愧是一代天骄。
这么样一个人物死在这里,还真是有点可惜。
他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柳白不死,他就麻烦了,所以柳白只能死。
他的目光扫过柳白身后,帐帘已经落下,没有第二个人跟进来。
他明明记得当时柳白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三个女子,其中一个正是云鸾。
他好奇地问:“柳先生,不知道云鸾统领和她的属下怎么没有来?”
秦牧端起面前的酒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们还在战场上,斩杀残留的月神教教众。”
韩忠听到这话,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无法做到一举击杀这四个人了。
不过也没太大关系。
云鸾实力不过一品天象境,只要柳白一死,那三个人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笑了笑,举起酒杯。
“来,柳先生,喝酒!喝酒!”
秦牧没有拿酒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交的任务尚未完成,不宜饮酒。”
韩忠的手脚顿时一顿,僵在那里。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从胸腔里捏了一把。
他的脑中飞快地转着。柳白为什么不喝酒?是看出了他的计划,还是真的不想喝酒?
不管哪一项,都麻烦了!
不喝酒就无法中毒,无法中毒就无法削弱他的实力,那他们待会埋杀对方就困难了许多!
他的后背渗出了冷汗,黏糊糊地贴在里衣上,冰凉刺骨。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僵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士兵端着茶壶走了进来,脚步沉稳,低头垂目。
“将军,茶水来了。”
韩忠的目光落在那士兵脸上,眸光再次闪烁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这个士兵不是别人,正是范离伪装的!
他的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范离显然是看到了柳白不喝酒,所以立马又端了一杯带毒的茶水过来。
不愧是北境第一谋士,果然算无遗策!
他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声音热切。
“快,给柳先生满上!”
范离低着头走上前,双手捧着茶壶,将秦牧面前的茶杯斟满。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儿,没有溅出一滴。
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韩忠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酒杯,朝秦牧举了举。
“柳先生不喝酒,总该饮杯茶吧?”
秦牧低下头,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韩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秦牧端起茶杯。
“韩将军盛情,柳某就不客气了。”
他一饮而尽。茶汤入喉,温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韩忠和范离都看着这一幕,见他真的将茶水饮下,这才在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韩忠笑得更加热切,声音洪亮。
“柳先生吃菜!这里条件不好,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秦牧笑了笑,笑容很淡。
“哪里。”
他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范离端着茶壶,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秦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范离的身形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韩忠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从胸腔里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上那热切的笑容僵住了,卡在脸上,像一张被冻住了的面具。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响。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
秦牧放下筷子,转过头,目光落在范离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怎么看着你有点眼熟?”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范离的后背冷汗如雨,里衣瞬间湿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像一块石头,从喉咙滚下去,硌得生疼。
他的脑中飞快地转着,却一个字也转不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韩忠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他感觉不到。
秦牧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范离脸上,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值得仔细端详的物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
“我当年游历北境的时候,似乎见过你。”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韩忠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火雷。
他的后背冷汗如雨,里衣瞬间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范离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他想说什么,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在韩忠急中生智,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哈哈一笑,那笑声又急又响,带着刻意的洪亮,像是要把帐内那凝滞的空气震碎。
“柳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军中新来的一个火头兵!他有个孪生兄弟,以前在北境犯了事,逃到了西南边境,后来被官府抓了,判了流放。柳先生是不是见过他那个兄弟?他们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连我这个主帅都经常认错!”
第404章 毒药出问题了?
韩忠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和秦牧抢时间,每一个字都咬得又急又重。
他的脸上依旧堆着笑,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
秦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地。
“原来是这样。难怪看着眼熟。”
韩忠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风从帐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冰凉刺骨。
范离的内心也是感慨万千,韩忠不愧是大将,临场应变的能力也是极快。
这要是换作旁人,早就露馅了。
他松了一口气,手指在茶壶上缓缓松开,指尖的血色一点一点地回流。
他垂下眼帘,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秦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大,却像一座山,猛地砸在两人心上。
范离的脚步又顿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韩忠的拳头在桌下再次猛地攥紧。
他又发现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
秦牧端起面前的茶壶,壶嘴朝下,给韩忠面前的茶杯斟满了茶。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荡开,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他放下茶壶,语气淡淡地。
“将军最好也不要饮酒了。万一因喝酒延误了陛下交的任务,那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