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大秦子民,在得知自己的国家越来越强大时,才会有的骄傲。
“这么说,陛下以前都是在装昏?”
赵大壮挠了挠头,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思索的表情。
“那当然!”
周秀才斩钉截铁,
“陛下这是在钓鱼!钓那些有异心的人!你想啊,若是陛下表现得英明神武,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还敢跳出来吗?只有让那些人以为陛下是昏君,以为有机可乘,他们才会露出马脚。等他们跳出来了,陛下一网打尽,干干净净!”
“高!实在是高!”
赵大壮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崇拜。
“陛下这脑子,咱们这些粗人,八辈子都想不明白!”
“所以说,咱们跟着陛下走,准没错!”
那白发老者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离阳女帝嫁给陛下,两国合二为一,从此再无战事。澜沧江两岸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用再担心战火波及。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不是嘛!”
那中年妇人连连点头,眼眶甚至有些泛红。
“我娘家就在澜沧江边上,小时候年年发大水,年年打仗,村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没剩几户了。后来大秦和离阳议和,划江而治,日子才好过些。如今两国合二为一,再也不打仗了,那边的亲戚们,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
众人纷纷点头,感叹声、唏嘘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一片热烈的议论声中,一个不同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离阳女帝嫁给咱们陛下,会不会是别有用心?”
茶馆里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混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
他被众人盯着,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是说,离阳女帝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手握百万大军,威震东洲。这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嫁给咱们陛下?会不会是……她有什么图谋?”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图谋?她能有什么图谋?”
赵大壮第一个跳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
“她嫁给咱们陛下,就是咱们大秦的皇后。皇后图谋自己的国家?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就是!”
那年轻后生也站了起来,义愤填膺。
“离阳女帝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她嫁到咱们大秦,就是咱们大秦的人。她还能把自己娘家搬空了不成?”
周秀才又打开了折扇,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这位兄台,你多虑了。离阳女帝若真有图谋,就不会公开宣布嫁入大秦。她大可以暗中与大秦结盟,慢慢图之。如今昭告天下,两国合二为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岂是儿戏?”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有图谋,咱们陛下是什么人?”
那白发老者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嫁过来,自然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做这个皇后。你们想想,陛下连离阳女帝都能征服,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陛下做不到的?”
这话说得霸气,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说得好!”
“就是!”
“陛下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叫好声、拍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那提出异议的青衫男子被众人的热情淹没,讪讪地闭上嘴,端起茶碗,低下头,不再说话。
茶馆里的议论声更加热烈了。
“从今以后,离阳就是咱们大秦的附庸了!”
“不对,是离阳皇朝和大秦皇朝合二为一!”
“那以后还有离阳这个说法吗?”
“当然有!离阳还是离阳,只是从今往后,离阳的皇帝就是咱们陛下了!”
“那离阳女帝呢?”
“离阳女帝是咱们陛下的皇后,也是离阳的皇帝。说白了,就是一个人,管两个国家!”
“那以后还会打仗吗?”
“打什么仗?都是一家人了,还打什么仗?”
“那北境呢?北境那徐龙象,不是一直不服咱们陛下吗?”
“他服不服有什么用?离阳都跟咱们合二为一了,他北境孤立无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就是!他要是识相,就乖乖交出兵权,回京做个闲散王爷。要是不识相,哼,陛下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对对对!陛下连离阳女帝都能娶回来,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北境世子?”
众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昂。
仿佛大秦已经一统天下,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茶馆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眼中都闪着光。
那是自豪的光,骄傲的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
而在这热闹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茶馆二楼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客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头戴一顶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碗花生,一碟瓜子。
茶已经凉了。
花生一颗没动。
瓜子一颗没嗑。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斗笠的阴影下,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线条冷硬,下颌紧绷,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那是徐龙象。
镇北王世子,北境三十万铁骑的主人。
此刻,他坐在这间喧闹的茶馆里,听着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第324章 徐龙象破防了,说好的人心所向呢?怎么全都崇拜秦牧了?
“离阳女帝赵清雪,要嫁给咱们陛下了。”
听到这话,徐龙象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陛下连离阳女帝都能征服,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陛下做不到的?”
他的指节,开始泛白。
“离阳都跟咱们合二为一了,他北境孤立无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陛下连离阳女帝都能娶回来,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北境世子?”
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画面。
赵清雪穿着凤冠霞帔,从殿门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秦牧面前。
她低下头,让秦牧为她戴上凤冠。
他们拜堂,交杯,成为夫妻。
满殿的宾客,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而他,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
什么都做不了。
徐龙象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刻骨的恨意。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流过喉咙,冰凉刺骨,像北境的风。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
斗笠的阴影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付了茶钱,转身,朝楼下走去。
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仿佛脚下的不是木楼梯,而是刀山火海。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陛下真是厉害啊……”
“可不是嘛,离阳女帝都被陛下征服了……”
“这天下,迟早都是大秦的……”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跨过门槛。
阳光从门外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低下头,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然后他迈步,走进人群。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可那些话,却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心里。
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耳边是嘈杂的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
那些声音,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可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游魂,飘在这座不属于他的城市里。
飘在那些不属于他的欢声笑语中。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