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绪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
如同黑暗中悄然燃起的一簇火苗。
赵清雪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方才扇出去的那三巴掌,手掌还有些发麻。
那触感,那声响,那人脸上瞬间浮现的红肿——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她脑海中。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红姐扇耳光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蜷缩着,颤抖着,无声地哭泣着。
她恨红姐。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
可此刻,当她站在红姐的位置上,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她忽然发现——
她心中,竟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
快意。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却异常真实。
真实到她几乎无法否认。
仿佛看着别人承受自己曾经承受过的屈辱,让她心中那片一直无法愈合的伤口,微微平衡了一些。
仿佛那些刻在她身上的屈辱,此刻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这么想?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怎么能因为自己受过苦,就希望别人也受苦?
可那快意,依旧存在。
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秦牧。
秦牧依旧坐在皇位上,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
含着笑。
意味深长。
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雕琢的艺术品。
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赵清雪对上那目光,心中微微一颤。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红烟身上。
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缓缓放下。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看赵清雪,而是将目光落在蜷缩在地上的柳红烟身上。
“柳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一丝笑意。
“怎么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柳红烟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头。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张红肿的脸。
那曾经美艳的容颜,此刻左右各印着几个通红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滑落,滴在湖蓝色的衣裙上,晕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看着秦牧,眼中满是死死压抑的怒火。
咬着牙,开口。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安静了一瞬。
秦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着柳红烟,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看着那张虽然红肿却依旧倔强的脸。
然后他笑了笑。
“很好。”
秦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
“朕就欣赏这么有骨气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更加慵懒。
月白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衣摆垂落在金砖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随后他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朝赵清雪的方向轻轻一挥。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
可落在赵清雪眼中,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敕令。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秦牧,看着他那张含笑的、意味深长的脸。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知道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继续。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殿内凝重的空气,让她整个人都冷了几分。
她转过头。
目光,再次落在柳红烟身上。
柳红烟也正看着她。
那双美艳的凤眸中,此刻的愤怒,比看向秦牧时更加浓烈。
那愤怒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如同毒蛇般在眼中翻涌。
如果说她对秦牧的恨意是九十分,那么对赵清雪,就是一百分。
因为秦牧是敌人。
从一开始就是。
可赵清雪呢?
她是离阳女帝。
是世子殿下派她来结盟的对象。
是北境寄予厚望的盟友。
是——
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可这个女人,背叛了盟约。
毫无征兆地,将自己关进了天牢。
毫无理由地,将自己带到这殿内。
毫无人性地,扇了自己三巴掌。
而此刻——
她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如同最忠实的走狗,执行着他的命令。
这种背叛,比任何敌意都更加让她愤怒。
更加让她寒心。
更加让她恨。
柳红烟死死地盯着赵清雪,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赵清雪,你身为离阳女帝,却甘愿做人走狗。”
“你对得起离阳的列祖列宗吗?”
“你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臣民吗?”
“你对得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死去的母后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
却如同一把刀,狠狠刺进赵清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赵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母后。
那是她心中最深的伤疤。
是二十一年来,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此刻被柳红烟这样揭开,那疼痛,比任何羞辱都更加剧烈。
赵清雪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她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地盯着柳红烟。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那片复杂的平静,此刻终于被打破。
只剩下翻涌的愤怒。
赵清雪迈步。
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