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寝宫。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回自己的地方。
让一个男人进去……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熟悉的宫道,朝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宫殿走去。
......
清宁宫。
这是离阳女帝的寝宫,位于皇城东侧,占地极广。
宫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镶嵌着铜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前站着两个守夜的宫女,看见赵清雪和秦牧走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她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参、参见陛下!”两人齐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恐惧。
她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赵清雪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气质出尘的男人。
那个——
从未在宫中出现过的男人。
陛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带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
无数疑问在她们脑海中翻涌,可她们不敢问,不敢看,甚至不敢呼吸。
只能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赵清雪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而威严:
“退下吧。没有朕的允许,你们不能离开这里,更不得告诉任何人朕回来了。”
她说这话其实是为了保护这两个宫女的生命安危。
如若不然,她担心秦牧会出手杀死这两个宫女,因为她现在还摸不清楚秦牧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秦牧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这让赵清雪内心松了一口气。
或许只是因为这两个宫女对他来说,起不到什么威胁吧?
“是!”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下。
很快,宫门前只剩下赵清雪和秦牧两人。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推开宫门。
“吱呀——”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阳光涌入,照亮了宫内的庭院。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格外雅致。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旁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虽已过了花季,但枝叶依旧青翠欲滴。
小径尽头,是三间青砖瓦房。
瓦房前,种着一片小小的花圃。
那些花大多已经凋谢,只有几株秋菊还在顽强地开着,金黄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赵清雪走在前面,秦牧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庭院,走到那三间瓦房前。
赵清雪推开中间那间的门。
迈步走了进去。
秦牧跟在她身后,迈过门槛。
然后,他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这间寝宫。
寝宫不大,却处处透着温馨。
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
床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被褥,被褥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精美的花鸟图案。
床头放着一个绣花枕头,枕头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布偶。
那布偶是一只兔子,用白色的棉布缝制,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耳朵长长地垂下来,看起来憨态可掬。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文房四宝。
墨锭、毛笔、砚台,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书案旁边,是一个高大的书架。
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书,有《论语》《孟子》《诗经》这样的经典,也有《史记》《资治通鉴》这样的史书,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话本小说的册子。
书架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桂花枝。
墙角,立着一个衣架。
衣架上,挂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和一件淡粉色的寝衣。
衣架旁边,是一个梳妆台。
梳妆台上,摆着铜镜、梳子、胭脂水粉,还有几个精致的小盒子。
盒子上雕着精美的花纹,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檀木所制。
阳光从雕花窗棂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时辰缓缓移动,在淡粉色的被褥上、在书架的书籍上、在梳妆台的铜镜上,轻轻跳跃。
秦牧的目光,在这间寝宫里缓缓扫过。
从那张淡粉色的拔步床,到那只憨态可掬的布偶兔子。
从那个摆满书籍的书架,到那个插着干枯桂花枝的瓷瓶。
从那个挂着月白色常服的衣架,到那个摆着胭脂水粉的梳妆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淡粉色的被褥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这寂静的寝宫里却格外清晰。
“想不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意外,“威震离阳的女帝陛下,寝宫竟然是这个模样。”
赵清雪的脸,又红了。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
笑这寝宫太温馨,太柔软,太不像是她这个“威震离阳的女帝”该住的地方。
那些淡粉色的被褥,那只布偶兔子,那些干枯的桂花枝这些,都是她的。
是她在那些孤独的夜晚,用来陪伴自己的东西。
是她在那些疲惫的时刻,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赵清雪低下头。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哪里还有什么威震离阳,”
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如今不过是阶下囚罢了。”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
他迈步,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朕若不说,”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若不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又会知道呢?”
赵清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含笑的、俊朗的脸。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浓烈了。
是啊。
只要他们不说,谁会知道呢?
谁会知道她曾经被劫持,被囚禁,被羞辱?
谁会知道她曾经被吊起来打,被扇耳光,被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谁会知道她曾经在秦牧面前,狼狈得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没有人知道。
只要他们不说。
那些屈辱,那些不堪,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时刻——
都可以被掩埋。
都可以被遗忘。
她依旧是那个威震离阳的女帝。
依旧是那个让无数枭雄俯首称臣的赵清雪。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稍稍松动了一瞬。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寝宫中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
她抬起头,看向秦牧。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