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剑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虎目中,那愤怒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
张巨鹿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殿内凝重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转过身,走回长案后。
缓缓坐下。
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满是疲惫。
“顾将军,坐下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咱们,得商量一下后续事宜。”
顾剑棠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
那动作很慢,很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张巨鹿。
“张相,”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空灵,“您打算怎么办?”
张巨鹿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被眼皮遮住,看不见任何情绪。
只有那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翻涌。
许久。
他睁开眼。
“按陛下说的办。”他说。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准备大婚事宜。”
“所有礼仪,都要最隆重的。”
“离阳女帝出嫁,不能丢了脸面。”
顾剑棠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虎目中,满是不甘和痛苦。
“张相——”
“闭嘴!”张巨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想看到陛下嫁给那个昏君吗?!”
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微微泛红。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除了照办,还能怎么办?!”
“难道你想让离阳陷入内乱?想让那些一直觊觎皇位的宗室元老趁机作乱?想让离阳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最后,几乎是在吼。
顾剑棠被他这一番话,吼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头,依旧在微微颤抖。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广场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时光。
李淳风终于开口。
“张相,”他说,声音苍老而空灵,“老夫有一事不明。”
张巨鹿看向他。
李淳风继续道,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陛下这封信,是从哪里传回来的?”
张巨鹿微微一怔。
“沈墨传回来的,”他说,“说是陛下亲笔所写,让沈墨用最快的渠道送回离阳。”
李淳风点了点头。
“那问题就在这里。”他说。
张巨鹿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淳风看着他,一字一顿:
“沈墨是大秦皇城的暗探,潜伏多年,从未暴露。”
“可这一次,陛下直接让宫女去锦绣阁找他,把信交给他。”
“这说明了什么?”
张巨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李淳风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说明陛下已经不在乎沈墨是否暴露了。”
“说明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
“说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陛下,是心甘情愿的。”
第265章 准备大婚,秦牧抵达离阳京城!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张巨鹿和顾剑棠心中。
他们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心甘情愿……
陛下是心甘情愿嫁给秦牧的……
不是被胁迫的,不是被迫的,不是无奈的选择。
而是心甘情愿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可能都更加让他们难以接受。
因为他们知道,以陛下的性格。
能让她心甘情愿低头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男人,强大到让她根本无法反抗。
强大到让她觉得,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强大到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张巨鹿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那就更得好好办了。”他说。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让天下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离阳女帝出嫁,是自愿的,是光荣的。”
“不是被迫的,不是屈辱的。”
顾剑棠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虎目中,满是不解和痛苦。
“张相……”
“没有别的办法了。”张巨鹿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离阳的颜面。”
“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才能——”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让陛下,少受些罪。”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淡。
却让顾剑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死死地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地上。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心中那片翻涌的、无处发泄的痛苦。
李淳风看着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动他雪白的须发。
他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
心中,默默地说:
陛下……
您受苦了。
请再等一等。
等老臣安排好一切,就去大秦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