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静静看着他,垂旒后的目光如深渊般难以捉摸。
半晌,他才缓缓道:
“原来如此。既是误会,说开便好。澜沧江乃两国界河,一衣带水,和睦为贵。还望周卿回去转告女帝,操练可以,增防亦无不可,但……需有分寸。莫要让误会,伤了彼此和气。”
“是是是!陛下教诲,外臣一定带到!女帝陛下定会谨记!”周文正连连应诺。
“嗯。”秦牧似乎满意了,不再纠缠此事,
“周卿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朕近日俗务缠身,未能及早接见,怠慢了。”
“不敢不敢!驿馆招待周到,外臣感激不尽!”周文正忙道。
“既如此,周卿可在皇城多盘桓几日,领略我大秦风物。三日后,朕于宫中设宴,为卿等接风洗尘。”
“谢陛下隆恩!”周文正再次跪拜,心中五味杂陈。
这皇城,他是半刻也不想多待了。
朝见仪式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结束。
离阳使团退出金銮殿时,周文正步履略显仓促,来时那点刻意维持的气度,已消散大半。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秦牧则已起身。
“退朝。”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北境,镇北王府。
王府最深处的“镇岳堂”,今夜门户紧闭,四周百步之内,所有明哨暗哨皆被撤走,只留一片死寂。
堂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芯挑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让殿堂其他地方更显幽暗深邃。
徐龙象坐在虎皮交椅上,依旧是一身玄黑劲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在等人。
一个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
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发出呜呜轻响,更添几分诡秘。
忽然,堂内无风自动。
那盏孤灯的火焰猛地向一侧倾斜,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
徐龙象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
他抬眼,望向灯光照不到的殿堂阴影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红润如婴儿,手持一柄白玉拂尘。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又超然物外。
正是离阳剑神,李淳风。
“道长来了。”徐龙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早已备好的一张紫檀木圈椅。
李淳风微微颔首,脚步未动,身形却已如鬼魅般飘至椅前,拂尘一摆,安然落座。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衣袂都未曾带起微风。
“世子好定力。”李淳风开口,声音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老道不请自来,世子却似早有预料。”
徐龙象淡淡一笑:“剑神李淳风亲至,天下何处不可去?我这小小王府,道长想来便来,何须预料。”
李淳风笑了笑,随即恢复古井无波:“世子快人快语。那老道便开门见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龙象脸上,似乎要穿透皮相,直窥其心:“女帝陛下,欲与世子合作。”
徐龙象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平稳:
“哦?离阳女帝,九五之尊,统御东洲,何等尊贵。我区区一个边镇藩王世子,何德何能,敢言与陛下‘合作’?”
“世子过谦了。”
李淳风缓缓道,
“北境三十万铁骑,唯世子马首是瞻。世子年少英杰,武道已臻天象,战功赫赫,威震九州。如此人物,岂是池中之物?女帝陛下慧眼识英,早已留意世子久矣。”
“道长谬赞。”
徐龙象依旧不为所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徐家世代受大秦皇恩,镇守北境,保境安民,乃本分而已。龙象虽愚钝,亦知忠义二字。”
李淳风笑了,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
“世子,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秦立国数百年,气运已有衰竭之象。当今天子……”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登基半载,可曾有一日临朝听政?可曾有一份奏折亲手批阅?可曾有一件军国大事亲自决断?”
徐龙象沉默,敲击扶手的节奏未变。
第36章 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后宫三十六妃,夜夜笙歌,琼华殿中醉,御花园里眠。”
李淳风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如此君王,世子觉得,可配坐拥这万里江山?可配统御这九州黎民?”
“陛下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徐龙象沉声道,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名正言顺?”李淳风轻轻摇头,“若德不配位,这名正言顺,不过是催命符罢了。世子,老道今日前来,并非空口白话。”
他袖袍微微一拂。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无声飘落,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绢帛上,以朱砂勾勒出简要的线条,赫然是一幅军事布防图!
徐龙象目光一凝。
图上标注的,正是大秦东境沿澜沧江七座重镇的驻军情况、将领姓名、甚至换防时间!
其中不少信息,比他通过北境军中间谍获取的还要详尽准确!
“这是……”徐龙象抬眼,看向李淳风。
“一点诚意。”李淳风淡淡道,
“女帝陛下说,若世子有意,离阳可在澜沧江东岸陈兵二十万,牵制大秦东境守军。届时,世子无论想做何事,压力都会小上许多。”
徐龙象心脏猛跳。
二十万大军牵制!
这无疑是天大的助力!
若真如此,他挥师南下时,东境将无力西顾,皇城便如瓮中之鳖!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反而微微蹙眉:
“道长此言,龙象不解。离阳陈兵边境,乃贵国之事,与我北境何干?龙象只知守好北境门户,防范北莽,其余国事,自有朝廷决断。”
他在装傻,也在讨价还价。
好处看到了,但风险呢?条件呢?空口白牙就想让我上船?
李淳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绢帛之上。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碧绿,雕成麒麟形状,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玉佩背面,一个古篆“徐”字,铁画银钩。
徐龙象瞳孔骤缩!
这玉佩,他见过!
在父亲徐骁的书房密室中,与丹书铁券并排供奉!
父亲曾言,这是早年出使离阳时,离阳先帝所赠信物,持此玉佩,可向离阳提一个要求。
徐骁一直珍藏,说要留给子孙,在关键时刻使用。
如今,这玉佩竟到了李淳风手中!而且看情形,是离阳女帝授意送来!
“此玉佩,乃当年徐骁王爷与我离阳先帝之约。”
李淳风缓缓道,“女帝陛下言,今日以此玉佩为凭,再许世子一诺,若世子成事,离阳愿与大秦以澜沧江为界,平分中洲。从此两国永为兄弟之邦,共御外敌。”
平分中洲!
饶是徐龙象心志坚如铁石,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中洲富饶,乃大秦根本。
若能得其一半,加上北境三州,他徐家将一跃成为足以与离阳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
这诱惑,太大了!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徐龙象的目光在绢帛和玉佩上来回游移,脑中飞速权衡。
离阳的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牵制东境,平分中洲……几乎是为他铺平了道路,只等他振臂一呼。
但,天上不会掉馅饼。
离阳女帝赵清雪,绝非易与之辈。
她隐忍五年,一举肃清五位亲王,手段之狠,心机之深,冠绝古今。
她会如此大方地帮助自己这个潜在的未来劲敌?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
或许,她是想驱虎吞狼,让自己与秦牧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或许,她是想先借自己之手除掉秦牧,再反过来收拾“弑君叛逆”的自己,名利双收?
又或许,她另有图谋,自己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风险与机遇并存。
拒绝,可能错失良机。
接受,可能落入陷阱。
徐龙象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姜清雪苍白憔悴的脸,闪过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闪过北境三十万将士殷切的目光,更闪过金銮殿上那张慵懒却深不可测的年轻面容……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他伸手,拿起那枚碧绿麒麟玉佩,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润,也感受着其背后代表的滔天巨浪。
“女帝陛下厚爱,离阳诚意,龙象……”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铭感五内。”
李淳风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然,”徐龙象话锋一转,将玉佩轻轻放回几上,“此事实在关系重大,牵扯国运家运,龙象一人,难以决断。需与麾下文武,细细商议。还请道长,宽限些时日。”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拖。
拖时间,观察离阳后续动作,查探秦牧真实底细,同时加紧自己的布局。
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世子谨慎,乃成大事者必备。”
他并不逼迫,反而点头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