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以为看穿一切、踌躇满志、以为胜券在握的北境世子。
那个以为秦牧不过是虚张声势、以为只要派刺客试探就能探出底细的弟弟。
他知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他知不知道,他的每一步,可能都在秦牧的预料之中?
他知不知道——
他的大业,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徐凤华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她这些日子以来,在深宫中收集到的信息。
那些她以为可以传递给徐龙象、帮助他谋划的信息。
那些她以为可以成为翻盘筹码的信息。
此刻想来,是多么可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徐龙象的谋划?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早做防备?
徐凤华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那悲哀,不是为了她自己。
而是为了那个在北境苦苦支撑的弟弟。
那个以为破而后立、以为看穿一切、以为终于可以一雪前耻的弟弟。
他知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他知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棋盘上?
他知不知道——
他的大业,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注定失败的陷阱?
徐凤华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将那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尤其不能在秦牧面前哭。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秦牧正端着茶盏,轻轻抿着茶。
目光落在戏台上,专注而投入。
仿佛刚才那些茶客的议论,他一句都没听见。
可徐凤华知道,他肯定听见了。
这个男人,从不放过任何信息。
他此刻的“专注”,只是一种伪装。
一种让她放松警惕的伪装。
徐凤华看着他,看着那张俊朗的、永远从容的脸。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她忽然想起秦牧方才在凉亭里说的那些话。
“爱妃陪朕出去走走吧。”
那时她以为,他又是要羞辱她,折磨她。
可现在想来——
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带她出宫,故意带她逛这些地方,故意让她听见这些百姓的议论。
让她亲眼看看,他的子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让她亲耳听听,他的子民是怎么评价他的。
让她——
认清现实。
徐凤华的手指,再次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因为心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早已将一切淹没。
……
说书先生休息够了,再次走上戏台。
醒木一拍,故事继续。
秦牧再次投入地听了起来,时不时拍手叫好。
徐凤华坐在他身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些茶客的话。
“陛下深藏不露。”
“这几年赋税减了,贪官没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能让咱们吃饱穿暖,就是好皇帝。”
还有她自己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如果徐龙象成功了,北境的百姓,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小小的茶馆里,看着那些寻常百姓脸上满足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那些她一直坚信的东西,那些她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那些她一直告诉自己的“值得”——
此刻,都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
夕阳西斜。
秦牧终于听完了说书先生的最后一段故事。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看向徐凤华。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该回去了。”
徐凤华点了点头,站起身。
两人走出茶馆,走上那条依旧热闹的街道。
夕阳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那些小贩的摊子,那些行人的身影,那些店铺的招牌,都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秦牧牵着徐凤华的手,走在人群中。
步伐不疾不徐。
徐凤华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拔如松,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道背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第257章 京城来了个天机阁的算命大师
夜幕降临,京城却比白日更加热闹。
华灯初上,千万盏灯火同时点亮,将整座长安城映照得如同白昼坠入人间。
朱雀大街两侧,商铺酒楼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各色灯笼。
朱红的宫灯、琉璃的彩灯、素白的纸灯,还有那些精巧的走马灯,灯面上绘制着人物花鸟,随着烛火的热气缓缓转动,投下流转的光影。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有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馄饨汤的鲜美,各种香气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有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那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灯火下晶莹剔透。
有年轻女子结伴而行,手中提着精致的花灯,低声谈笑,眉眼间满是欢喜。
更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
那是街口正在表演舞狮。
两头色彩斑斓的雄狮在人群中腾挪跳跃,狮头高昂,狮尾灵动,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狮子周围,几个赤膊的壮汉正在表演喷火,口中含着一口烈酒,对着火把猛地喷出,一条火龙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成无数火星,洒落如雨。
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热闹,喧嚣,繁华。
如同一幅活着的《清明上河图》。
徐凤华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长发绾成普通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不施脂粉,与周围那些市井女子并无二致。
可即便如此,她那与生俱来的端庄气质,还是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商铺,那些小贩,那些行人。
心中,思绪万千。
长安城的确比北境繁华。
北境的夜晚,是寂静的。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店铺早早打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士兵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北境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辛勤耕作,收成却只能勉强糊口。冬天一到,冻死饿死的人,年年都有。
而这里——
徐凤华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长安城的繁华,不仅仅是“热闹”二字可以概括。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发自骨子里的繁华。
不是靠几个商人、几个官员撑起来的虚假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