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眼神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灾星?祸水?
或许吧。
从她出生在徐家,从她被迫嫁入赵家,从她不甘平庸暗中执掌权柄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注定了她这一生无法安稳。
也好。
她在心中无声低语。
既然都被骂作祸水了,那这祸水,不妨就搅得更浑一些。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传来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韵律的步伐声,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响。
“来了!接人的仪仗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更大的敬畏压制下去,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刚刚还咬牙切齿的赵明诚,都瞬间换上了最为恭顺的表情,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然后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徐凤华也停下脚步,依照礼制,缓缓地、姿态标准地跪在了府门前的石阶下。
深紫色的宫裙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被按入尘埃的紫罗兰。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规模远超寻常妃嫔接引的豪华车队与护卫队伍。
率先开道的是两百名全身玄甲的精锐士兵。
他们手持长戟,步伐铿锵,行动间甲叶摩擦发出肃杀的金属低鸣。
沉默而强大的气场瞬间驱散了街市所有的嘈杂,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威压。
禁军之后,是八名骑着纯白骏马、身着锦袍的礼官。
再往后,便是车队的主体。
最前方是一辆由六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拉动的明黄色鎏金御辇。
御辇极大,如同移动的小型宫殿,车身上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栩栩如生,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耀眼的金芒,车窗垂着明黄色的绉纱,让人看不清内里。
这显然是帝王规格的仪仗,此刻却用来迎接一位妃嫔,其中的深意与彰显的恩宠,令人心惊。
御辇之后,跟着四辆稍小但同样精致华贵的朱轮华盖车,这是为随行宫女、嬷嬷以及携带物品准备的。
而在车队两侧及后方,还有黑压压一片,至少一千八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
这总数超过两千人的队伍,将整条长街塞得满满当当,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沉默中透着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这不是接妃,这更像是一场武装押送,一次权力的盛大巡游,向所有人宣告。
皇权在此,顺之者昌,逆之者……没有逆之者。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11章 还要办婚宴!?还要邀请徐龙象参加?
在礼官的高声喝令下。
跪了满街的苏州百姓,以及赵府门前以赵明诚为首的所有人,用尽力气,朝着御辇的方向,山呼万岁。
声音汇成洪流,在暮色渐合的苏州城上空回荡,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徐凤华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
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她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地面和远处那些森严的靴履与车轮。
鎏金御辇缓缓驶近,最终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下。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明黄色的绉纱车窗后微微探出,随意地挥了挥。
身旁那名一直监督的嬷嬷立刻上前,低声道:“华妃娘娘,请上车吧。陛下在等着呢。”
徐凤华缓缓直起身。
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迈步,走向那辆鎏金御辇之中。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起驾——回宫——!”
悠长的通传声再次响起。
庞大的皇家仪仗缓缓启动,如同一条苏醒的金色巨龙。
在两千铁甲的护卫下,碾过苏州城的青石长街,朝着北方,朝着那座天下权力中心的皇城,迤逦而去。
留下满地依旧跪伏不敢起的百姓。
留下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的赵明诚。
留下失魂落魄、终于敢让泪水潸然而下的赵文轩。
而车厢内的徐凤华,背脊挺直地坐着,任由车身微微摇晃。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四壁镶嵌着温润的象牙板,角落的鎏金香炉里升起袅袅龙涎香。
秦牧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月白广袖长袍在车内柔和的夜明珠光下泛着淡淡光华。
他一手支颐,目光慵懒地落在对面的徐凤华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徐凤华端坐在铺着紫绒垫的座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夜色渐深。
车队已驶出苏州城,行进在官道上。
两千铁甲护卫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低沉而规律的声响,透过车厢厚重的壁板隐约传来。
“爱妃,”
秦牧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玩味的关切,
“从上车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好像有心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凤华脸上细细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得的艺术品:
“不妨说给朕听一听?”
徐凤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狗皇帝还真好意思问这话?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的心事还不都是你带来的?!
徐凤华压住吐槽的冲动,强迫自己抬起眼帘,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
“臣妾……没有什么心事。只是在想,皇宫里的生活……该是怎样的光景?”
秦牧闻言,轻笑出声。
“爱妃不必担心,”
秦牧身体微微前倾,伸手从案几上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葡萄,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
“皇宫……自然不会让爱妃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奇珍异宝,应有尽有。爱妃喜欢什么,朕便给你什么。想赏花,御花园里四季花开不败,想观景,太液池畔烟波浩渺,想听曲,教坊司里有天下最好的乐师……”
他每说一句,徐凤华的心就沉一分。
这哪里是介绍皇宫?
这分明是在告诉她:
从今往后,你便是笼中鸟,池中鱼。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不过是更加精致的囚笼。
徐凤华微微叹了口气:“可是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
秦牧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徐凤华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爱妃是在担心,他们会如何议论此事?又该怎么堵住他们的口?”
徐凤华抿了抿唇,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那副温婉而略带忧虑的神情:
“陛下圣明……此事,确实关系重大。臣妾虽已……虽已做了选择,但朝野上下,悠悠众口,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好办啊!”
“朕……不上朝不就是了?”
徐凤华:“......”
她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上朝?
这、这简直……
荒谬!荒唐!
荒淫无道到了极点!
徐凤华在心中疯狂吐槽。
她原以为秦牧至少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朕自有安排”、“爱妃不必担忧”之类的托词。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这个坐拥万里江山的君主。
竟然会用如此轻佻、如此不负责任,如此……昏庸到了极致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
不上朝?
那国家大事怎么办?边疆战事怎么办?百姓疾苦怎么办?
难道就任由那些老臣在朝堂上争吵不休?任由政令废弛?任由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昏君的统治下一点点腐烂?
这一刻,徐凤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她无比确定——
眼前这个人,这个看似慵懒随意的年轻帝王,骨子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一个将国家大事视同儿戏,将个人私欲凌驾于江山社稷之上的暴君!
推翻他。
必须要推翻他!
不仅仅是为了徐家,为了弟弟的大业,更是为了……这个国家。
让龙象登基,才是对大秦最好的救赎。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喷薄而出!
但她死死压住了。
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更加温婉,却难掩苦涩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朝政大事,岂能儿戏?”
秦牧似乎没察觉到她语气中那丝几乎无法掩饰的讥讽,依旧笑得轻松:
“朕没开玩笑。那些老臣整天在朝堂上吵来吵去,烦都烦死了。朕不上朝,耳根子清净,他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只是“今天不想吃饭”一样寻常的决定。
徐凤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此事关系重大,臣妾虽然……虽然已经做了选择,但仍需……给臣妾的弟弟,徐龙象,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