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辆通体玄黑、装饰极为简朴的马车,若非车辕上那个小小的“赵”字徽记,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家商号的普通车驾。
这是她的习惯。
在江南,她极少使用那些彰显身份的华贵车驾,更愿意以这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出行。
“小姐,请。”侍卫首领赵虎恭敬地拉开车门。
徐凤华点了点头,提起裙摆正要上车,动作却忽然一顿。
她回身望向红袖阁二层那扇敞开的窗。
她刚才坐的位置。
不知为何,心头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因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小姐?”赵虎察觉到她的迟疑。
徐凤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她弯腰钻进车厢,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坐下。
车厢内空间不大,布置也极简朴,只在一角固定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几本账簿和几卷地图。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听雨山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徐凤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一刻不停地梳理着各种可能。
曹渭能去哪儿?
影七究竟遇到了什么?
账目的短缺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越理不清。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穿过大半个苏州城,停在了赵府正门前。
徐凤华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
然后,她的眉头瞬间皱紧。
府门前空无一人。
没有守卫,没有门房,甚至连平日里总在附近探头探脑的小贩都不见了。
整条街安静得诡异。
阳光炽烈地照着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赵府”两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怎么回事?”徐凤华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带着冷意。
赵虎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压低声音:
“小姐,府门无人值守……这不寻常。”
确实不寻常。
赵府作为苏州织造提举的府邸,又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商,平日门前至少有四名守卫轮值,另有门房和仆役数人。
即便主人外出,也绝不可能出现空无一人的情况。
更让徐凤华心惊的是。
她感受不到府内任何熟悉的气息。
没有巡逻护院的脚步声,没有仆役洒扫的声响,没有厨娘准备晚膳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整座府邸,如同一座死宅。
徐凤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淡紫色的裙摆拂过车辕,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与她此刻冰冷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赵虎。”她唤道。
“属下在。”赵虎躬身。
“派个人进去看看。”徐凤华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
“是。”
赵虎转身,点了身边一名身手最敏捷的年轻护卫:
“阿七,你翻墙进去,探明情况。记住,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异样立刻退出来。”
“明白。”名叫阿七的护卫抱拳领命。
他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三丈高的院墙,消失在府内。
徐凤华站在门前,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息,两息……十息,二十息……
府内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没有打斗声,没有示警声,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阿七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凤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出事了。
而且绝非小事。
“小姐……”赵虎的声音带着凝重,“阿七他……”
“我知道。”徐凤华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准备撤。”
“撤?”赵虎一愣,“那府里……”
“先离开这里。”徐凤华的声音斩钉截铁,“回听雨山庄,调集人手,再从长计议。”
她不是冲动的人。
眼前这局面明显是个陷阱。
无论陷阱里是谁,目的是什么,贸然闯入都绝非明智之举。
赵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立刻应道:“是!”
他转身正要下令,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徐凤华瞳孔骤缩!
她死死盯着门内,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真气在经脉中悄然运转。
只要有任何异动,她便会立刻出手。
然而,门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刀剑森森、埋伏重重。
只有一片空旷。
前院的青石板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光,两侧的回廊静悄悄的,庭院中央那株百年老槐树投下巨大的阴影。
然后,一个淡淡的女子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
“赵夫人,陛下有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府外每个人耳中。
徐凤华浑身一震!
陛下?
秦牧?
怎么可能!
她第一反应是荒谬!
这一定是假消息,是有人故布疑阵,想骗她入瓮。
前日密报还清清楚楚写着圣驾已返京,这才两天时间,秦牧怎么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苏州?
即便他抛下所有仪仗,只带少数护卫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也不可能这么快!
更不用说以秦牧的性子,那个传闻中贪图享乐、好排场的年轻皇帝。
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奔波劳顿?
假的。
一定是假的。
徐凤华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微微侧头,对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会意,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手势。
周围十余名护卫立刻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同时手按刀柄,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门内跑了出来。
第102章 徐爱卿,朕娶你为妃,如何?
那是个穿着锦缎长衫、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秀,颇有几分书卷气。
只是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连腿都在打颤。
正是徐凤华的丈夫——赵文轩。
“文轩?”徐凤华眉头一皱。
赵文轩见到她,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冲到近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子……快、快进去看看吧……真、真的是……陛下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恐惧,仿佛刚刚经历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徐凤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嫁入赵家六年,对这个丈夫再了解不过。
典型的江南富家子弟,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吟风弄月、流连花丛。
胆小、懦弱、遇事毫无主见。
但再胆小,也不至于吓成这样。
除非……
他真的见到了什么超出想象的东西。
徐凤华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淡淡道:“没出息的样子。挺直身体,腿不要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命令口吻。
赵文轩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背,但腿还是止不住地发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徐凤华冰冷的眼神中咽了回去。
徐凤华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洞开的府门。
门内的阴影深处,仿佛蛰伏着一头看不见的巨兽。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