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她早就认了命。
不指望脱籍,不指望从良,不指望有谁来救她。
她只有一个念头,多存些钱,把母亲和妹妹照顾好。
等母亲百年之后,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在这教坊司里过完这辈子。
至于那些男人们的花言巧语,她一个字都不信。
直到那个人出现。
晚秋把手里的木梳轻轻放在妆台上。
她还记得刘策第一次走进教坊司的样子。
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走路带风,怎么看都是一个气质极佳的英俊公子。
他坐下来,点了她唱曲,然后就开始吃饭。
大口大口地吃,吃相算不上斯文,但吃得特别香。
他一边吃一边听她唱,偶尔抬起头来对她笑一下,说姑娘嗓子真好。
目光清正,没有半点杂念,甚至有点羡慕,仿佛恨不得自己也唱几句似的。
她见过那么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有贪婪,有玩味,有居高临下。
刘策看她的眼神,和看桌上那盘红烧肉的眼神差不多,就是单纯的喜欢。
喜欢她唱的曲,喜欢桌上的菜,喜欢这个悠闲的下午。
那不是看一个歌女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常人的眼神。
这种正常,让她感觉到不正常,也不适应。
然后鲁王朱檀闯进来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朱檀那张跋扈的脸。
今晚陪本王。
就这五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教坊司里一件可以随手取用的摆设。
她怕朱檀。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刻进本能的恐惧。
因为朱檀不是第一次来刁难她了。
每次来都要她各种唱曲,唱完这首唱那首,唱不好就拿果子砸她。
有一次一个桃核砸在她额角上,肿了好几天,她只能把刘海梳下来遮住。
她不敢哭,不敢躲,因为朱檀说过,你敢不顺从,本王要你全家的命。
她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她们的命在朱檀嘴里,轻飘飘的五个字就能拿走。
所以每一次朱檀来,她都忍着。
笑是假的,恭敬是假的,忍住不让手指发抖是拼了命的。
她想的是,再熬几年,等朱檀就藩离开应天府去就藩,她就熬出头了。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因为那天晚上,刘策在。
当朱檀的护卫冲上来要动手的时候,她以为刘策会被打,她以为又一个人会因为她而倒霉。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就见到了惊悚的一幕,刘策给了朱檀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到的是,不可一世的鲁王朱檀捂着脸倒在地上,刘策站在那,像一座山。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当着皇子的面说这句话。
就算是陛下,我也饶他不过。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敢把皇帝的名字挂在嘴边当道理讲。
胆大包天,气盖山河。
这是晚秋的想法。
后来更可怕的来了,刘策捆了朱檀,捆了一夜,第二天把朱檀押进皇宫,当着朱元璋的面告了一状。
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结果却不是秘密,皇帝禁了朱檀一年的足,刘策毫发未损。
晚秋不清楚,刘策是不是为了她。
或许他收拾朱檀,只是因为朱檀欺人太甚,是因为朱檀的护卫先动了手,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看不惯这种事。
或许就算那天被抢的不是她,是教坊司里任何一个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她甚至觉得,就算被抢的不是姑娘,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刘策也会出手。
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是,就算她猜测到了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心里的另一个角落,完全不听道理的使唤。
她活了十六年,从十一岁进教坊司到现在的五年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肯为了她得罪哪怕一个里长。
而刘策为了她,哪怕未必是只为了她,得罪了一个王爷。
打完王爷,让皇帝亲自开口认罚自己的儿子。
这比任何权力的展示都更让人心折。
那天晚上刘策走后,晚秋一个人回到这栋小楼里,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她把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
父亲是好人,但好得软弱,被人捏死了也没处说理。
母亲是好母亲,用尽一切办法护着她们姐妹,但也仅此而已。
教坊司的姐姐们对她好,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
那些说要给她赎身的公子哥,有的确实有几分真心,但这点真心太轻了。
轻到只要家里长辈一个眼神,只要同僚一句闲话,这点真心就碎得捡不起来。
第73章 四海八荒,也只有一个刘先生
刘策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把朱檀揍了一顿然后毫发无损地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窗前坐了一整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缝,从此再也合不上。
之后的日子里,这种心思越发不可收拾。
刘策的医馆开业,陛下亲赐神医牌匾,应天府大街小巷都在传,刘先生妙手回春,太孙的天花是刘先生治好的。
她哪怕不能出教坊司,却也听说不少刘策的事情。
比如刘先生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实在付不起的就以工代赈。
她站在茶馆外面听了好一会,越听心跳越快。
她想,这不就是父亲当年最想成为的那种大夫吗?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在为刘策高兴,为一个只见过一面、说过不到十句话、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的男人高兴。
她从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爱上刘策了。
这个念头让她又甜蜜又恐慌。
甜蜜的是,原来自己也是有心的,原来这颗心还会为了一个人跳得这么快。
恐慌的是,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教坊司的歌女爱上一个男人,这条路有多险。
教坊司里那些动过心的姐姐们,哪个有好下场?
春兰姐姐为了一个世家的公子守身如玉,那公子说要娶她,结果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第二天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月姐姐更惨,把所有的体己都给了那个说等我回来接你的商人,那商人拿了银子一去不回。
还有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姐姐,动了心的是朝中的一位大人,那大人让她怀了身子,然后让人送了一碗药来。
短短五年,这些事情出了不知道多少件,那些姐姐们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络绎不绝。
这些事,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她一直告诫自己,不管别人如何,自己千万不要动心。
动心了,就是把自己这条命交到别人手里。
她们这样的人,命本来就不在自己手里,只剩下一点可怜的自保能力,若是再交出去,还剩什么?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不管来听曲的公子多俊俏、多温柔、多会说笑,她都只当他们是客人。
笑是脸上的,心是关着的。
可刘策让她动心,甚至没费任何力气。
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温柔的话,不需要许一个空头的诺言。
甚至晚秋觉得,在刘策心中,自己可能都未必比红烧肉更吸引人。
可他只需要坐在那里,一边吃红烧肉一边听她唱曲,然后在有人欺负她的时候站起来扇那个人三个耳光。
这就够了。
对晚秋来说,这就够了。
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人当成了一个人。
不是歌女,不是玩物,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是一个人。这个人不需要对她动心,不需要喜欢她,不需要记住她的名字。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死心塌地。
那一刻,晚秋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的姐姐明知那么多的例子,却还会飞蛾扑火。
可她自觉是幸运的,一个肯为了心中正义打了王爷,和陛下对着干的人,不可能是那些反面例子的卑鄙小人。
她爱上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后来的日子里,因为鲁王朱檀被禁足的事情在应天府传遍了,再也没有人敢点她唱曲。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晚秋姑娘是刘先生护着的人。
虽然刘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没人敢赌这个风险,谁也不敢得罪刘策。
于是晚秋就闲了下来。
她以前每天要唱两三场,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现在她的房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从早到晚没有人来敲门。
鸨母没有亏待她,月例银子照给,吃的用的还是头牌的份例。
鸨母有自己的算计,晚秋是刘先生点名要过的人,说不定哪天刘先生想起来,又来点她。
到时候发现晚秋被怠慢了,她们这些人可担待不起。
所以晚秋的日子过得并不差,只是太空了。
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而她能想的人只有一个。
她每天都在盼。
盼刘策哪天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教坊司里唱曲的姑娘。
她让妹妹去打听过,妹妹年纪小,机灵,在教坊司里到处跑也没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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