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生了这么个不输男儿的种。可我现在……最后悔的,也是教她做了个英雄!”
柳震天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里面翻涌着深深的恐惧,那是只有父亲才会有的、面对儿女安危时的无力感。
“这世道,变了啊……”
他指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现在的朝堂,是秦嵩那种阴沟里的老鼠掌权,是陛下那种心思深沉的棋手在博弈。在这个吃人的修罗场里,活得最久的,永远是那些懂得低头、懂得藏拙、甚至懂得当狗的人!”
“而像含烟这样,像萧尘那小子这样……腰杆挺得太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把尊严和公道看得比命还重……”
柳震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福伯,你记不记得老辈人常说的那把刀?淬火淬得太硬,砍人是快,可一旦遇到更硬的石头,它连个弯都不会拐,直接就‘崩’地一声,断成两截了!”
“这世上,最容易折断的,往往就是这些最硬、最直的东西啊!”
“她以为她在坚持正义,可她不知道,她这是在拿自己的脖子,往秦嵩那老贼的刀口上撞!她这是在逼着陛下,亲手折断她这根不听话的骨头!”
“我怕啊……我真的怕……”
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尚书,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死死攥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他女儿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怕等到哪天,送回来的不是家书,而是她的……绝笔。”
第98章九门戒严,老将搏命杀出血路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恐惧和最无力的愤怒。
“还有那个萧尘……”
柳震天的语气变得无比复杂,既有欣赏,又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真是看不懂他了。三年前进京,那还是个走两步路就要咳嗽的病秧子,文文弱弱。可现在……”
他的手指,狠狠地戳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指甲都戳进了纸里。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活剐二品大员,血洗四海通商会……这哪里还是那个文弱书生?分明是一头刚出笼的猛虎!一头饿疯了的恶狼!”
柳震天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他这么做,痛快是痛快了,出了一口恶气,可他把天都捅了个窟窿,谁来给他补?!他以为杀了赵德芳,抄了秦嵩北境的势力,就能高枕无忧了?他不知道,他这是在玩火!他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砰!”
柳震天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洒了一桌。
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面上,竟被他这一拳,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怎么就想不到,陛下那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萧家这淬了火的断刀磨出的新刃,究竟够不够快,够不够锋利!秦嵩那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磨着毒牙,等着给他致命一击!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怕是还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柳震天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刀子,还没落下来!!”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寒风,如同厉鬼哭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
柳震天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如同钢针般倒竖。
他看着外面漆黑如深渊的夜色,看着那被风雪笼罩的京城,双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雪白的窗台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良久。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是一个老将军最后的倔强和血性,是一个父亲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含烟和萧家,一步步走向秦嵩布下的死局!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死在那个老贼的算计里!”
他大步走回桌案前,一把扯过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无法落下。
写什么?
告诉他们皇帝在利用他们?告诉他们秦嵩的毒计?告诉他们钦差北上是个陷阱?
以那两个孩子的脾气……
这封信送过去,不是救命稻草,是催命符!
会让他们更加愤怒,更加强硬,更加不顾一切!
到时候,别说是保住萧家,怕是连他这个兵部尚书,连整个柳家,都要被拖进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柳震天竟生生将手中那杆价值千金的狼毫笔,从中折断!
断裂的笔杆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墨汁溅了一地,如同鲜血。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
沙场上的千军万马,他无所畏惧。
刀山火海,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这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杀局,却让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猛然响起!
“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名护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得都变了调,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下,“城防司传来消息,就在半个时辰前,京城九门突然戒严!丞相府的门客,配合京城巡捕,正在严查所有出城的信使和商队!”
“尤其是往北边去的,盘查得最严!不仅要查路引、查货物,连人都要一个个搜身!我们派出去的两个探子,都……都失联了!生死不明!”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柳震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站起,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成冰!
好快!
好狠!
好毒!
秦嵩那老贼,已经动手了!
他这是要彻底封死消息,让北境变成一座信息孤岛,让萧尘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对京城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任由他秦嵩任意宰割!
“噗——”
柳震天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差点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刺激得他眼眶发红。
他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要爆裂开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如同困兽的嘶吼,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户都在颤抖。
福伯和那名护卫吓得浑身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震天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决绝与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一个老将被逼入绝境后的滔天怒焰!
“管家!”
柳震天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判词。
“老奴在!”福伯吓得浑身一颤,声音都在发抖。
“去,把柳安给我叫来!立刻!马上!现在!”
福伯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
他知道,柳安是老爷的亲侄子,是大小姐的堂弟,是柳府护卫统领,是柳家年轻一辈中最强的武者,也是老爷最信任的人。
老爷在这个时候叫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老爷,这……这是要……”福伯的声音都哽咽了,“少爷他才二十出头啊,这一去……怕是……”
“我的这封信,必须得送出京城!”
柳震天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福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秦嵩想封锁京城?那老夫,就亲自为萧家,杀出一条血路!”
第99章 宁负千古忠烈名,老帅断笔开生路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炸裂的“噼啪”声,惊心动魄。
柳震天手中的新换的狼毫笔已经在宣纸上方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墨汁在笔尖汇聚,越来越重,正如他此刻心头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千钧重担。
“啪。”
一滴浓墨终究是不堪重负,坠落在纸面上,像极了一滴干涸发黑的血泪,瞬间晕染开来。
柳震天死死盯着那团墨迹,浑浊的眼中,原本的犹豫、挣扎、痛苦,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臂求生般的决绝与狠厉。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准备亮出最后獠牙的眼神。
“唰!唰!唰!”
他终于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他用刀尖在心头肉上刻下来的。
这封信,没有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没有父亲对女儿的温情脉脉,更没有朝廷大员那套虚伪的官腔。
这是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沙盘推演,是一份带血的生存指南。
柳震天将今日金殿之上,帝王那深不可测、视万物为刍狗的帝王心术;将秦嵩那睚眦必报、阴毒至极的毒蛇本性;将这满朝文武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利益纠葛,统统撕开了画皮,赤裸裸、血淋淋地剖析在纸上。
他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告诉那头年轻的狼王:哪里是陷阱,哪里是死路,哪里……藏着唯一的生机。
写到最后,笔锋陡然一顿。
柳震天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风箱在拉扯。他死死盯着纸上的最后一行空白,那是留给萧尘的最后一道策,也是他柳震天这一辈子,最不敢写、最不能写的一句话。
写?还是不写?
写了,便是教唆谋反,便是大逆不道,便是将柳家百年忠烈的清誉毁于一旦,死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不写,萧家满门忠烈,恐将成为皇权博弈下的枯骨,他的女儿含烟,也将香消玉殒,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去他娘的忠义!去他娘的清誉!”
柳震天低吼一声,眼角崩裂,渗出血丝。
笔锋如刀,狠狠地在纸上划下最后一行狂草。
那字迹狰狞扭曲,仿佛在咆哮,在嘶吼,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掷笔!
断笔!
“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狼毫被他生生折断,墨汁飞溅,染黑了他的虎口,宛如干涸的血迹。
他颤抖着手,将信纸迅速卷起,塞入一枚早已备好的、用来传递最高军机的蜜蜡丸中。随后,他将蜡丸置于烛火之上封口。
“滋滋……”
蜡油融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焦香。柳震天看着那红色的蜡油一点点封死了缺口,就像是亲手封死了自己身为“大夏忠臣”的退路。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却透着极度压抑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院中厚厚的积雪,直逼书房而来。
“砰!”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冰雪与肃杀之气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来人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如刀削,身穿一套不起眼的玄色夜行衣,肩头落满了雪,腰间那把厚背雁翎刀上,隐约还带着一丝未擦干的血腥气。
正是柳府护卫统领,柳震天视如己出的亲侄子——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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