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听懂了。
他停下脚步,冲着城头拱了拱手。手抬得不高,但停在半空的那两息,停得极认真。
绞盘转动。“吱嘎”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生铁大门缓缓分开一道缝。
关外的朔风裹着冻土气息扑进来。那股味道和关内不一样——没有炊烟,没有马粪,没有人气。只有旷野里才有的、空旷的、冷冽的、干净到骨头里的气味。
陈玄翻身上马。
马蹄踏出城门洞,踩在关外坚硬的冻土上。声音沉闷而干脆。
像是一个句号落下去。
陈玄没有回头。
他来时坐的是豪华大轿,走时骑的是匹瘦马。来时几百人的仪仗,走时只剩四十条命。
官袍还是那套官袍,但穿着它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半个月前进这扇门的,是大理寺卿、钦差大臣、皇权的延伸、法度的化身。
此刻从这扇门出去的,是个见过了人间最深的脓疮与最烈的骨头之后,决定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去撞一撞那口蒙尘大钟的犟种老头。
他抬起头。
瞳孔收缩。
城外三里。长亭旁。
两百个黑色的方块,如碑石般静静立在灰白色的雪原上。
没有火把,没有旌旗,连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没有。
玄甲。青铜鬼面。
面具上铸着青面獠牙的恶鬼表情,在微弱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铜绿。两百副一模一样的鬼面沉默地直视前方,像从修罗场里搬来的判官——像是这片雪原上最后的、不会腐朽的魂灵。
阎王殿。
陈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身后,王冲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苦笑。
半个月前在一线天第一次见到这群鬼面时,他是惧怕。惧怕萧家竟然有一支如此强悍的军队。
而现在,看到这些面具,他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荒唐的、不该属于一个羽林卫副统领的安心感。
队伍最前,一匹纯白色的战马。
马背上的人身形笔直。玄色软甲贴合着清瘦却利落的线条,一把通体漆黑的大弓斜背在肩后。弓臂微弯,像将满未满的冷月,像随时可以放弦的威胁。
是韩月。
陈玄双腿一夹马腹,迎着那片黑色方阵走去。
距韩月还有十步,他拉住缰绳。
马停下来。
两匹马之间,隔着十步雪地。
韩月没有说话。她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牛皮酒壶。动作很淡,手腕轻抖,酒壶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向陈玄。
但陈玄注意到,她抛出酒壶的时候,指尖在壶身上多停了一息。
陈玄抬手接住。
入手冰凉。晃一晃,里面是满的,闷沉的撞击声。
他知道是什么。
北境烧刀子。就是萧家那个配方。入喉像吞了一把碎冰,落肚像烧了一把野火。
他昨日刚喝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壶身。
愣住了。
有人用刀尖刻了两个字。
刀法很生。笔画走得歪歪扭扭,收尾处还留着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刻错了又重来。那一笔多余的划痕旁边,能看到极浅的刮擦——是用力抹掉重刻过的痕迹。
拿刀的手不太习惯做这种细致的活。那双手更习惯握战刀,更习惯撕裂敌人的铠甲和血肉。
可它还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刻完了。
“平安。”
两个字。
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佩,不是什么精雕细琢的护身符。就是一个牛皮酒壶,就是两个刻歪了的字。
可陈玄的拇指摩挲上去的时候,指腹触到那些粗糙的刻痕边缘,微微的疼。
他摩挲了很久。
平安。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走江湖的人天天说,贩夫走卒也天天说。
但从那双手里刻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陈玄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月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传过来。
“九弟说——京城路远。”
停了一下。
“我镇北军,护陈大人回京。”
九个字。没有“请”,没有“恭送”,没有任何客套话的壳子。就是陈述,就是事实,就是镇北军的方式。
陈玄拔开塞子,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将那壶烧刀子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沿着喉管烧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火,烫得眼眶发酸。
官袍虽然穿在身上,但心里的规矩早就换了。
“好酒。”
他擦了擦嘴角,声音有点哑。
他将酒壶郑重地挂在自己马鞍上,壶身上“平安”二字朝外。
然后他在马背上坐直,双手合拢,向那两百名鬼面战士,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有劳六少夫人。有劳诸位兄弟。”
身后两百名鬼面战士同步抬起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上。
两百副铁甲同时震响。
沉闷的声浪在旷野里翻滚开去,散进冻土和风里,在辽阔的雪原上久久不息。
韩月没有多说话。
她在马背上缓缓直起身,右手抬起,以一个标准的镇北军军礼回应。
干净,利落。
然后她调转马头。
白马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她的视线在南边的天际线上停了一息。
灰白色的,看不到头。
韩月收回目光,右手向前一挥,再不多看一眼。
前军五十骑开路,后军五十骑殿后,余下一百骑将陈玄和四十名羽林卫护在中央。
黑色的方阵开始移动。无声无息,踏过结冰的冻土,踏过那片被风抹平的雪面,在灰白色的雪原上缓缓南下。
陈玄握紧缰绳,马蹄踏过冻土,一步一步向南。
马鞍旁那个牛皮酒壶随着马身轻轻晃动,壶身上那两个刻歪了又重来的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朝着外面。
平安。
雁门关的城头上,“萧”字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马蹄声渐行渐远,踏碎了清晨的静谧,踏向那条通往京城的、还不知道有多少风雪的长路。
而在这支队伍消失于地平线的同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
它的爪下系着一张卷成细筒的字条,墨迹未干,只有八个字。
“目标已动,按计行事。”
信鸽振翅,掠过灰蒙蒙的天际,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第250章 捧土招魂,黑风口杀机漫野
队伍向南行进了半日。
风雪渐歇,但天穹依旧阴沉得犹如一块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前方的地势骤然收窄,两道如刀削斧劈般的绝壁拔地而起,将灰白色的天空挤成了一线。
一线天。
半月之前,此地犹如人间炼狱、血肉磨盘。数百名羽林卫与秦嵩派出的死士在此殊死搏杀,殷红的鲜血将峡谷里的山石尽数浸透。即便过了半月,那股刺鼻的血腥气与残兵冷铁的涩味交织在一起,依旧凝而不散。
“吁——”
陈玄拉紧缰绳,瘦马停在峡谷入口。
他未发一言,目光平静地落在峡谷两侧崖壁上。那里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箭孔,以及深嵌在岩缝里、被冻得发脆的断刃,仿佛这道峡谷被生生劈出的无数创口。
身侧,王冲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甲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身后那四十名幸存的羽林卫,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没有军令,没有呼喝,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肃穆。
王冲大步走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旁。
岩石底部,有一滩早已冻结发黑的血迹。那是半个月前,他手下一个百夫长为了替他挡下致命的重弩,被生生钉死的地方。
王冲单膝跪地,那张总是冷峻的面孔,此刻却满是克制的微颤。
他解下腰间的雁翎刀,没有拔刀出鞘,而是用连着刀鞘的刀柄,在冻得如铁般坚硬的泥土上用力砸了几下,刨开表层的冰渣。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粗陶罐。
那是他离开雁门关前,向客苑的杂役讨要的。
王冲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混着暗红血迹的冻土,小心翼翼地装进陶罐里。泥土生硬,硌得他指节发白,甚至磨破了皮,但他抓得很用力,仿佛那不是泥土,是弟兄们的英魂。
四十名羽林卫散开,各自走到那些曾经倒下过同袍的位置。
有人用头盔,有人用布袋,有人用牛皮水囊。他们弯下腰,在朔风中沉默地捧起地上的土。
这是镇北军的规矩。
活人回乡,死人入土。如果尸骨带不回去,就带一把他们流过血的泥土。把土带回去,魂就跟着回去了。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京城里最骄傲的羽林卫。以前,他们只认军功,只认皇命,死在荒郊野外那是命如草芥。
但现在,他们懂了。
王冲将陶罐的盖子封死,用麻绳死死绑在自己的腰带上。
他站起身,后退半步,对着那块岩石,重重地捶了一下左胸。
“砰。”
四十个拳头同时砸在胸甲上,沉闷的声响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带着一股苍凉的悲壮。
陈玄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位大理寺的铁面阎罗,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不远处的雪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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