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你看见一个人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上没有寒光。因为那刀太快了,快到连光都来不及在刀刃上停留。
“你怕的是——你保不住。”
赵铁山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颤比方才所有的颤抖都要剧烈十倍!剧烈到他整个上半身都猛地晃了一下,那副沉重的铁甲在他身上发出“哐啷”一声悲鸣般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他的嘴唇开始疯狂发抖,浑浊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
是一整片地涌。从那双布满血丝的、已经被风沙和刀光磨了四十年的老虎目里,毫无预兆地、毫无尊严地、像决了口的堤坝一样涌了出来。
泪水和着额头上的血,糊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分不清哪些是红的,哪些是透明的。
是的。
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赵铁山活了六十多年,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无数次。
被蛮子的弯刀豁开过肚子,肠子流出来了,他自己塞回去,拿绷带一缠,继续砍。
被箭射穿过肩胛骨,箭尾露在后背,他让兄弟一脚踩住他的肩膀,把箭杆硬拽出来,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怎么会怕死?!
他怕的是——再来一次。
再亲手给棺材抹上黑漆。
再听见那些丧钉“当当当”落进棺板里的声音。
那声音他做了三个月的噩梦,每一声都像钉在他自己的灵魂最深处。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不敢去想,只是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攥着拳头等天亮。
再看见老太妃面不改色地站在灵堂前。
——那是让他觉得最疼的事。
不是因为老太妃哭了。
是因为她没有哭。
她把所有的眼泪和心碎都活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吞不下去的也硬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子。
那种“吞”——让他这个在刀枪丛里滚了四十年的老兵觉得,比自己挨千刀万剐还要疼。
于是他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拦。
用跪的,用磕头的,用血,用命去拦!
逻辑很简单。简单得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笨:只要少帅不冲出去,就不会死。萧家就不会绝后。老太妃就不用再吞第十次眼泪。
可这一刻,他这层最后的遮羞布,被萧尘三言两语揭了个底朝天。
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他自以为感天动地的“以死相谏”,被无情地翻过来一看——
底子上压着的根本不是忠。
是白狼谷留给他的、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心魔。
是恐惧。
是“我明明还活着,可我还是没能保住他们”的极度无力与愧疚!
那种恐惧根本不是怕敌人——怕敌人算什么?敌人冲过来了,他提刀上去就是了。
他怕的是——“又没保住”四个字。
那四个字比五万黑狼部铁骑加在一起还要重。重到压在他心口上三个月,压得他每天晚上都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他就会看见白狼谷战死的八位少帅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他。
在问他:赵叔,你怎么没保住我们?
他没有答案。
所以他只能拦。拿命拦。用这副老骨头拦住少帅,哪怕拦一天也好,哪怕拦到少帅恨他、骂他、砍了他的脑袋也好——只要别再让他看到第十口棺材。
可——
萧尘不需要砍他的脑袋。
萧尘只需要几个字,就把他这层用血和命糊起来的、最后的墙,推得轰然倒塌。
“你怕的是你保不住。”
多精准的八个字。
精准得像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射穿了靶心最内圈那个他自己都不敢看的红点。
帐内的角落里。
雷烈那如黑铁塔般的身躯,在赵铁山那声抽搐般的痛哭响起时,猛地绷紧了。
他粗壮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鼻腔里喷出的白气粗重得像拉风箱,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不擅长去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什么心魔、什么伪装、什么忠诚底下藏着的恐惧——这些太复杂了,不在他的脑子能处理的范围里。
但他听到了一个词。
——“保不住。”
那个词像一柄锤子,直接绕过了他大脑的所有弯路,“砰”地砸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也怕保不住。
他雷烈是个粗人,不懂用跪地磕头来表达这种怕。
他的表达方式更简单也更笨——白狼谷之后那三个月,他每天凌晨就起来磨刀。磨到天亮。磨完一把换一把。大刀磨完磨短刃,短刃磨完磨箭头。磨到亲兵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不是在磨刀。
他是在用那个枯燥的、重复的动作,来填自己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窟窿。
赵铁山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血渍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血水和泪水被他糊得满脸都是,更脏了。但他的动作不像是在擦脸。
像是在把自己最后的狼狈从脸上剥下来——剥完之后,下面露出来的那张脸上还剩下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每个字的边缘都是毛的、碎的,像被人用砂纸狠狠磨过:
“呼延豹的黑狼卫……天下无双……这是事实……少帅……咱们三万人……其中还有一半是新兵……真的冲不散五万人的阵啊……”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不是为了面子——他赵铁山跪都跪了、头都磕了、心魔都被当众扒了个底儿掉。面子早就碎成了渣,碎得连地缝里的灰都不如。
是他作为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兵力就是不够啊。这不是心魔不心魔的问题,这是力量悬殊问题。三万打五万,而且对面是黑狼部最精锐的嫡系主力——你就算把心魔全清了、把脊梁骨全接上了,力量的悬殊不会变啊。
“天下无双?”
萧尘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那声冷笑不大,但帐内至少有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紧了——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那声笑的底色不是轻蔑,是某种令人心悸的、胸有成竹的笃定。
他转过身,再次走回沙盘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看地上的赵铁山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代表着大夏兵力的零散红旗,落在了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呼延豹五万铁骑的、密密麻麻、犹如黑色死神般的旗阵上。
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却没有去碰那些黑旗。
他的手指,极其精准地、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在沙盘的侧翼角落里——那个没有任何敌我标识、在常规兵法看来绝对无法排兵布阵的、毫不起眼的空白死角区域——轻轻地点了一下。
只点了一下。
极轻。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手。玄色大氅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冰冷而狂傲的暗影。
“那是你们不会打。”
第194章 语惊四座,于无敌阵中直取帅旗
“那是你们不会打。”
这七个字,萧尘说得极其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夜风有几分凉意。
然而,这七个字落在这座充斥着铁锈与冷汗味的中军大帐里,却犹如一道惊雷,生生劈碎了满帐的死寂。
满帐皆惊。
紧接着,是一股被死死压抑着的、犹如暗流般汹涌的愠怒。
帐内这二十多位将官,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一个身上没有十几道蛮子留下的刀疤?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喝了半辈子的风沙,今天,竟然被一个刚满十八岁、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少帅,指着鼻子骂“不会打仗”?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偏将,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碍于军规和萧尘方才那镇压一切的煞气,恐怕当场就要掀桌子了。
萧尘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快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不需要去安抚这些老将的自尊心,因为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无用的自尊连一文钱都不值。
“怎么?不服?”萧尘微微侧首,眼底泛起一抹冷酷的幽光,“那你们仔细想过呼延豹的阵法没有?”
他缓缓伸出双手,重新撑在那张包浆发亮的老榆木沙盘边缘。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沙盘上不紧不慢地游走,指腹轻轻划过那些用黏土和细沙堆砌而成的山脉、河流、隘口。
此刻的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正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审视着即将被他亲手倾覆的修罗场。
“游骑如散星袭扰,轻骑如铁钳两翼包抄,中军重甲铁骑居中,摧城拔寨。”
萧尘一边说着,一边在沙盘上凌厉地比划出三道弧线。
第一道,如群狼四散,无孔不入;第二道,如天罗地网,死死锁住退路;第三道——也是最粗、最重、杀气最烈的一道,从正中央犹如一柄开山巨斧,直直地、蛮横地砸向代表雁门关的那块黑铁疙瘩!
“典型的锋矢阵,这也是呼延豹名震草原的‘三板斧’。”
萧尘抬起头,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如同鹰隼般扫过帐内众人。
“对,还是不对?”
众将领面面相觑,下意识地连连点头。这确实是呼延豹用了二十年、生生砸碎了无数大夏边军头骨的无解杀招。
简单,粗暴,毫无花哨可言。但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只要这五万战马冲锋起来,那就是绞肉机,就是修罗屠场。
任何阴谋诡计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你们这些沙场宿将,跟呼延豹交手不下十几次,吃尽了这三板斧的苦头。”
萧尘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代表着黑狼部主力的黑色旗阵上方,陡然悬停。
他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幽暗、森寒,带着一股直刺神魂的压迫感,仿佛他脑海中那座恐怖的“阎王沙盘”正在向现实世界投射阴影。
“可你们有谁——”
他的目光陡然转锐,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每一个人的眼底。
“——认真琢磨过,这种纯粹靠蛮力堆砌的锋矢阵,在全军纵马、将速度推到极限的冲锋之时,它最致命的死穴,究竟在哪里?”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起伏。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根本答不上来!
在绝对的力量倾轧面前,谁会去想被碾碎的那一方还有什么活路?
就好比一个人站在山脚下,看着万钧雪崩轰鸣而下——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逃命、如何举起盾牌硬抗,谁他娘的会有那个闲心去想“这雪崩的哪一处雪花最薄弱”?!
看着这群陷入思维死胡同的将领,萧尘薄唇微启,犹如死神宣判般,重重吐出两个字:
“脱节。”
这两个字一出,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前锋为了撕裂敌阵,突击之势必然会推到极致,越冲越快,这是骑兵冲锋的本能。”
萧尘身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冷厉气场,此刻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中军大帐。
他不再掩饰自己那超越时代的战术眼光。
“但中军大纛不同!呼延豹的中军护卫需要统揽全局,需要保护主帅,更需要维持整个阵型的纵深厚度——所以,它断然不可能和杀红了眼的前锋并辔齐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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