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天。不信地。不信朝廷。不信国法。
她信他。
信她唯一还活着的孙儿。
“知道了。”
老太妃摆了摆那只枯瘦的手。动作很随意——但那份随意里头,压着的东西比泰山还重。
“去告诉尘儿,府里的事不用他操半分心。打仗的事,他如今是少帅,他自己拿主意就行。”
她停了一下。
那一停,极短。短到不及一次呼吸。但在那个间隙里,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极其轻微地攥了一下。
攥得很紧。
松开的时候,枯瘦的指腹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甲印。
“让他放手去打。”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
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慢到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口上刻。
“——祖母会在府里给他炖他最爱喝的羊汤。等他凯旋。”
陈玄的鼻腔猛地一酸,那股酸意来得毫无征兆,凶猛得像北境的朔风,直灌进鼻腔最深处,冲得他眼眶都跟着烫了一下。
炖羊汤。
等凯旋。
多平常的话。平常到放在任何一个寻常百姓家里,都不过是一个祖母对出远门的孙儿最朴素的叮嘱——今儿风大,早点回来,祖母炖了汤。
可它偏偏是从这间挂满灵位、烧着檀香、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旧血腥味的忠烈堂里说出来的。
是从一个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添了九块新灵位的七旬老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就不是一碗羊汤了。
那是一道军令。
一道只有萧家的女人才下得出的、比任何金銮殿上明黄圣旨都更重的军令——
活着回来。
你必须活着回来。
祖母只剩你一个了。
传令兵猛地抬起头。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下一瞬,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双拳攥得指节咯吱作响。他没有掉眼泪——这座府里的人都知道,老太妃不喜欢看到人哭。
他重重一抱拳,甲片撞击发出清脆的铿锵声。那声铿锵干净利落,像钢刀出鞘:
“是!属下遵命!属下一定把话带到!少帅一定凯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吼的。
吼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那几个字不在传令的规矩里,是他自己加的。加得鲁莽,加得不合规矩。
但他就是想加。
他就是想让老太妃听见这几个字。
老太妃没有怪他。
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睫。
传令兵霍然起身,转身快步冲出了忠烈堂。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了几息,铁靴踩在青砖上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最终被呼啸的风雪彻底吞没了。
堂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灵位前的香烛,在方才的骤风中歪了两支,有一支的火苗险些灭了,挣扎了两下,又倔强地窜了起来。
陈玄张了张嘴。
他想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作为朝廷钦差,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哪怕是一句“老太妃保重”,哪怕是一句“萧公子定能凯旋”之类的话。
可这些话刚涌到嗓子眼,就被他自己否了。
太轻了。
放在这间屋子里,放在那面灵位墙前,任何安慰的话都太轻了。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这位大夏正二品的钦差大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脚蹬一双沾满雪泥的旧布鞋的陈玄——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老太妃。
双手极其郑重地抱拳。
“老太妃。”
“下官想去北大营看一看。”
第183章 铅云欲坠血旗升,且随风雪入大营
他说得很轻。但那沙哑的嗓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太妃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下官方才喝了您那碗糊糊,嚼了您那条肉干。”陈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砸在地上,“那糊糊是什么味儿,那肉干有多硬,下官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停了一下,干瘪的喉结极艰难地滚动了一回。
“可下官没见过——喝着那碗糊糊、嚼着那条肉干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老太妃的肩膀,落在身后那面密密麻麻的灵位墙上,落在那些已经模糊的名字上,落在那些崭新的、漆色还没来得及旧的木牌上。
“下官在京城判了三十年的案子,一直以为自个儿什么都看得透。”
“到了这儿才知道——下官什么也没看过。”
他收回目光,直直地看着老太妃。
“老太妃,下官不以钦差的身份,只以一个大夏子民的身份——想去亲眼看看,那些喝霉糊糊、啃老马肉、还能扛起刀来替咱们大夏守护北境的兵,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忠烈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老太妃没有再去端那碗苦药。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陈玄。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浮动了一下。
老太妃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虚伪的推辞。
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静立在角落里的韩月。
“六丫头。”
韩月立刻上前一步。玄色披风随之扬起,腰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祖母,孙媳在。”
“你陪陈大人走一趟北大营。”
老太妃的语气,依旧和方才吩咐传令兵时一样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路上多照应着点。陈大人年纪大了,受不得寒。北大营风大,别冻着了钦差大人。”
这句话从一个刚才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的老太妃嘴里说出来,落在陈玄耳中,竟然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那暖意不浓,淡得很,淡得像北境冬天从远处飘来的一缕炊烟——你明知道它终究会散,可它飘过鼻尖的那一刻,你就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托了一下。
不是客套。
是一个见过太多人死在风雪里的老人,本能地对一个穿着单薄布衣、即将踏入风雪的老年人的惦念。
这种惦念没有任何立场。
无关钦差。无关朝廷。无关敌友。
只关乎一个“人”字。
韩月抱拳,眼神冷冽而沉稳。
“是。”
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陈玄再次向老太妃躬身一礼。这一躬,虽然没有之前祭拜满墙灵位时那般深,却同样重逾千钧。
老太妃没有起身相送。
她只是重新端起那碗苦药,又慢腾腾地喝了一口。药汁顺着碗沿流下来,有几滴落在了她枯瘦的手背上,她也没有去擦。
她的目光,越过陈玄的肩膀,越过忠烈堂的高门槛,落在了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很远。很空。
陈玄转过身,迈开步子向堂外走去。
当他的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却迎着门外的风雪,清晰地传回了空旷的忠烈堂内。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释然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意——那种笑意和他这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极不相称,却格外真实。
“老太妃。那羊汤……若是少帅凯旋之日,下官也想厚着脸皮,沾沾光。讨一碗喝。”
忠烈堂内,安静了一息。
老太妃端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她没有应声。
但她嘴角那道刻得最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松动了一下。
松动得那么快,快到连灵位前的烛光都没来得及照到。
但它确实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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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踏出忠烈堂,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便迎面狠扑而来。
陈玄猝不及防,打了个猛烈的激灵,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北境的风,跟京城的风截然不同。京城的风是阴柔的,喜欢贴着地皮走,拐弯抹角地往人的骨缝里钻,带着一股子阴湿气;而北境的风,是直来直去的,它不拐弯,不打招呼,劈头盖脸刮过来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肺管子里结了冰。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冲,一看见陈玄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属下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黑狼部五万铁骑……”
王冲的脸色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凝重。他毕竟是禁卫精锐出身,虽然手底下人命无数,见过血腥,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五万铁骑”这四个字,在平原旷野上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分量。
那不是五万头待宰的猪羊。
那是五万个长在马背上、从小喝着狼血、挥舞着弯刀练出来的杀人机器!一旦冲锋起来,连山岳都能被踏平!
“我们随韩统领去北大营。”陈玄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王冲当场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大人?您……您要去大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团棉花。他很想大声提醒这位老大人:咱们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前线看打仗的!万一兵荒马乱中出了什么闪失,他王冲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当他触碰到陈玄那双古井无波、却透着决绝眼睛时,这句话刚涌到嘴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是!属下遵命!”王冲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抱拳。没有再多问半句。
他回过身,冲着院子里那些同样面露惊愕的羽林卫厉声大喝:“全体都有!列队!护送钦差大人前往北大营!”
韩月已经走在了前面。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那件玄色的披风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宛如一面黑色的战旗。
她没有回头看陈玄有没有跟上来,仿佛根本不在乎身后跟着的是钦差还是新兵。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今日的步幅,比平日里巡营时,刻意缩小了半寸。
——那半寸的微小差别,是她作为一个晚辈,留给身后那个六十多岁、一身布衣的倔强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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