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忠烈之后,夺你皇位怎么了? 第114章

  韩月终于斜睨了王冲一眼。

  那一眼里寻不见愤怒,寻不见警告,连轻蔑都不曾有。

  只有一种打量死物的漠然。

  在她的认知里,王冲这种人,连让她动怒的资格都不够。

  “纸页上盖有赵德芳的私印,更有京城诸位大人的亲笔落款。王副统领若存疑,大可亲自拿去逐一比对。”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里多了一分极淡的、薄如蝉翼的嘲弄——

  “要不要我掀开账册,让你瞧瞧其上,可有你们禁军统领的大名?”

  王冲骇得被火舌燎过一般,火速撤回手臂,脚步连退数尺。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了一根粗壮的廊柱,却浑然不觉疼痛。

  两条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冷汗当即打湿了里衣,丑态毕露。

  这当口,陈玄合拢双目,干瘪的胸膛不住起伏。

  他探出手掌,接过了那本账册。

  账册的分量不重。

  不过是牛皮纸页,半寸来厚。

  可陈玄只觉它重逾千斤。

  压得他的手臂直往下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重量并非纸张的重量。

  是里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两、每一个亲笔签收的落款所代表的——这个大夏王朝从根子上溃烂发臭的全部罪证的重量。

  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搭上牛皮封面的边缘。指腹摩挲过那些被无数次翻阅而起毛的纸边。

  他提起一口气,掀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紧接着,他的手指生生顿住,双眼骤然眯起。

  那一页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名字——

  礼部左侍郎,张维之。

  陈玄认得这个名字。

  不仅认得,就在他离京前的一个月,这位张大人还在太和殿上慷慨陈词,痛斥地方官员奢靡成风,甚至为了省下二两灯油钱,大冬天在公房里冻得直打哆嗦,博得了一个“清正廉明、百官楷模”的天下美名。

  而在那个名字的下方,是一行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记录着——

  “大夏历十七年冬,炭敬,白银三千两。附张大人亲笔回执一封。”

  三千两!那个为了二两灯油钱在皇帝面前哭穷的清流名臣,一次炭敬就拿了三千两!

  陈玄的手指不听使唤地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的名字,让他的呼吸彻底断绝。

  ——大理寺少卿,周庭安。

  大理寺。

  他自己衙门的人。

  他的下属。

  他亲手提拔、亲自考核、在大理寺年终考评上写下“清正廉洁,堪为表率”八个大字的下属!

  “大夏历十五年夏,冰敬,白银两千两。十六年冬,炭敬,白银两千五百两。十七年夏,冰敬,白银三千两。附周大人亲笔回执三封,另附其夫人寿辰时赵府所赠翡翠如意一柄之收据。”

  账目明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周庭安夫人的寿辰,赵德芳都记得一清二楚,送的礼连收据都留了底。

  陈玄的手指不住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翻到了第三页。

第161章 满纸血色碎旧梦,法外孤锋判人间

  这一页上的名字不止一个。密密麻麻列了五行,每一行都是一个他在京城朝堂上打过照面、甚至一同议过事的熟人。

  但他的目光,被其中一行死死钉住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谦。

  孙谦。

  陈玄的手指猛地一颤,差点把账册抖落在地。

  他认识这个名字。太认识了。

  就在几个月前,白狼谷惨案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这位孙御史,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地上了一道万言折。

  那道折子里,他痛陈北境将士之惨烈、控诉地方官员尸位素餐,最后更是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镇北王府——

  “萧家世镇北境,拥兵自重,致使文武不和、军政相悖,方有白狼谷之祸!臣恳请圣上严查萧家,以正视听,以慰英灵!”

  那道折子,直接导致皇帝发下的那道“禁军副统领李牧,暂代镇北军节制之权,总领雁门关防务!”的圣旨。

  而现在——

  陈玄的目光死死钉在孙谦名字下方的那行蝇头小楷上。

  “大夏历十五年冬,炭敬,白银四千两。十六年夏,冰敬,白银四千五百两。十七年冬,炭敬,白银五千两。另附——”

  最后那个“另附”后面跟着的内容,让陈玄差点把舌头咬断。

  “——另附孙大人亲笔密函一封,信中嘱赵大人'务必搜集萧家不法之事,多多益善,来日弹劾之用'。赵大人批注:已照办。”

  这不仅仅是受贿。

  这是一个打着“为国除害”旗号的御史言官,在一边收着北境贪官用将士骨血换来的脏银子,一边用那只沾满油脂的手,在金銮殿上写弹劾萧家的万言折!

  陈玄的脸上——那张审了三十年案子、自诩见过人间一切龌龊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

  愤怒太轻了,配不上这个场面。

  那是恶心。

  一种从脊髓深处、从灵魂最底层翻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生理性恶心!

  他仿佛看见那些名字从账册上爬了出来,变成了一群穿着绫罗绸缎、脑满肠肥的蛆虫——它们白天在金銮殿上高喊“为国为民”、“清正廉明”,晚上却蜷在赵德芳用人骨搭建的暖房里,分食着北境百姓与镇北军身上最后一丝油脂。

  陈玄没有再继续翻下去。

  他轻轻的,极其轻柔地,合上了账册。

  那个动作慢极了,像是在给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盖上棺盖——盖上之后,里面封存的不仅是一本沾满血泪的脏账,更是他陈玄这三十年来、在大理寺公堂上苦苦支撑的全部信念。

  陈玄将那本仅有半寸厚的账册紧紧贴靠在胸前。

  双臂环抱,枯瘦的十指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用力收紧,再收紧。

  他整个人佝偻着,仿佛要用自己这副皮包骨头的残躯,将这本烫手的、吃人的、足以将大夏朝堂炸得粉碎的东西,死死封印在怀里。

  一旁的王冲看着陈玄这副状若护食野兽般的模样,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生怕这个受了极大刺激的老疯子,下一秒就会抱着这本账册冲回京城,去和那满朝文武同归于尽。

  “萧尘……”

  陈玄直视着前方的韩月。字音喑哑破碎,透出无尽的枯槁与绝望,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喉咙里灌满了粗砂的旅人。

  “他究竟……图谋何物?”

  他不再尊称“萧公子”,转而直呼名讳。

  韩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陈玄颤抖的肩膀,落在了正厅角落里那只破碗上。那一眼极短,短到不及一次眨眼。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着陈玄。

  “九弟别无所求。”

  她的声调平缓如冰封的湖面,言辞间却透出不容辩驳的坚硬。

  “陈大人是聪明人。这本账册就算原封不动摆在御案前——”

  她没有往下说。

  但陈玄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他在官场浮沉三十年,怎么会听不懂?

  皇帝会为了北境百姓和将士的命,去杀掉半个朝堂的肱骨之臣吗?

  不会的。

  这本沾满血泪的账册,到了京城,只会变成天子用来平衡朝局、拿捏群臣的一把精巧刀子罢了。

  那些名字不会掉脑袋,顶多被叫去养心殿喝杯茶、受几句训斥、吐出一点银子。然后一切照旧。该贪的继续贪,该死的继续死。

  ——因为砍了人,朝堂就要动荡。动荡,就意味着皇帝的棋盘不稳。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眼里,棋盘的稳定,比棋盘上那些棋子代表的几万条人命,重要一万倍。

  这个道理,陈玄不是不懂。

  是他以前不愿意懂。

  他身子猛地晃了晃。

  韩月的目光在他摇晃的一瞬间微微凝了凝,手臂不自觉地抬起了半寸——但陈玄自己站住了。靠着最后一点老骨头的倔劲儿,硬生生撑住了。

  韩月那只抬起半寸的手,无声地放了回去。

  “所以,九弟只是想让陈大人用自己的双眼看个真切——”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种沉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刀锋入鞘前最后一道刮擦的冷厉。

  “这真实的北境,究竟是何等模样。而我萧家,究竟是因何挥起这把屠刀。”

  她顿了一下。

  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极轻。轻到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已经被刻入北境冻土深处的铁律——

  “大夏的法,既然管不了吃人的恶鬼——”

  “——那就由我萧家的刀来管。”

  这句话说完,韩月没有看陈玄的反应。

  她不需要看。

  因为这句话不是在征求同意,甚至不是在威胁或宣战。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从白狼谷那五万具尸骨上长出来的、用雁门关满城百姓的血和泪浇灌了一整个冬天的、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陈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不是愤怒,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悲哀。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活了六十年都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像是一堵墙塌了。

  墙后面透进来的光很刺眼,刺得他的眼睛生疼。可他又舍不得闭上。因为那光虽然刺眼,却是真实的。

  比他在大理寺那间永远烛火通明的公堂里坐了三十年所看到的一切,都要真实。

第162章 乌纱委地,残碗映心

  韩月转过身,玄色披风在半空荡开利落的弧度,径直朝大门行去。

  行至门前,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处宅院,如今便是陈大人与诸位钦差的歇脚驿馆。屋内通着地龙,备齐了热水,灶房有热腾腾的酒菜。外围皆由我镇北军精锐把守,飞鸟难渡,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