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阿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还在发愣的审判卫精锐挥了挥手。
“聋了吗?清场!”
审判卫们如梦初醒。
几个如狼似虎的精锐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满头是血的狱卒和瘫软的牢头拖了出去。
其他的狱卒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走廊。
牢房里的那几个犯人,被审判卫粗暴地拽起来,押送到了最远处的另一间牢房暂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整个诏狱司的这片牢房区,被清得干干净净。
厚重的生铁大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空旷的大牢房里。
只剩下张皓、史阿。
还有被捆着双手的甄宓,以及靠在墙角、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甘宁。
甘宁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他瞥了史阿一眼,又看了看张浩。
“大贤良师,史兄弟手下的人也太没眼色了。”
“连您自己都被绑了下狱,这要是传到去,怕是能让人笑掉大牙。”
甄宓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红。
刚才被那些狱卒推搡辱骂的时候,她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张皓脸上未净的锅灰和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她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
史阿听到甘宁的嘲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上前一步就要去割张皓手上的麻绳。
“主公,属下这就给您松绑。”
“别动。”
张皓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史阿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史阿。
“这绳子,是你们诏狱司的人亲手绑上的。”
“怎么绑的,就得怎么给我解开。”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扫向史阿。
“去,把那个收了我一百钱介绍费的管事,还有那个张巡查。”
“给我都请到这来。”
“我要亲自问问他们。”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无法无天!”
第414章 地公将军
史阿派出去抓管事和张巡查的人刚走。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史阿很慌,自己手下这帮蠢货,居然把大贤良师当探子抓了。
他不知道张皓会怎么收拾他,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张皓没发话,他连膝盖都不敢挪动一下。
甘宁靠在粗糙的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张皓背对着史阿,目光穿过铁栅栏,看着外面昏暗狭长的走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史阿的脊背上。
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冷汗,又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张皓终于开口,没有回头:“我那几个狱友,怎么回事?”
史阿愣了一下。
“狱友?”
显然没料到张角会问起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流民。
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回答:“回主公,准备明天处死。”
张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处死?他们犯了什么事?”
史阿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理所当然:“主公忘了?除夕大典那天,您说这几个人有问题,让审判卫查一下。臣就派人去查了,然后全抓了回来。”
张皓眉头微皱:“查了就抓?”
“主公,您让查的人,肯定有问题啊!”史阿的语气极其坦然,“这两年来,咱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张皓的声音冷了下来:“两年来?”
史阿重重点头:“您说谁有问题,手下人一查,绝对一查一个准!臣手底下的弟兄们早就有数了——只要是主公您点名的人,直接拿人,错不了!”
张皓看着史阿那张写满盲目崇敬的脸,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抓回来审了吗?”张皓问。
史阿的脑袋又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惭愧:“审了。但……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审不出来?”
“是臣废物。”史阿咬着牙,恨恨地说,“那几个人嘴硬得很,怎么审都不招。但主公您亲自点的人,绝对有问题!查不出来,是臣的本事不到家。”
张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关着慢慢审呗。”史阿脱口而出,“诏狱司有的是时间,总能撬开他们的嘴。”
“关了多久了?”
“算上今天,整整两个月。”
“审出来了吗?”
史阿摇头:“没有。”
张皓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为什么现在要杀?”
史阿再次抬起头,眼神依然那么坦荡。
“主公,审不出来也得杀啊。”
张皓被气笑了:“为什么?”
“主公您说他们有问题,那他们就一定有问题!”
史阿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这种人绝对不能放!放了,万一他们真是朝廷的探子呢?万一他们出去之后,在黄天城里作乱呢?”
史阿挺直了腰板:“还是杀了,最稳妥。”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张皓走到牢房栅栏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刚刚被转移过去的牢房。
“那个瞎子,你审出什么了?”
史阿摇头:“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个双腿残疾的呢?”
史阿还是摇头。
张皓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朝廷会让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瞎子,和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瘸子,来当探子?”
史阿的腰挺得更直了,显然他早就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主公,臣觉得,这正是朝廷的阴毒之处!”
史阿言之凿凿:“派那种一看就像探子的人,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朝廷的鹰犬精明得很,就得派这种看着最不像探子的人,才不会引人怀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您想啊,谁能想到一个瞎子和瘸子居然会是探子?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您的仁慈,趁着主公您大发慈悲给流民治病的时候,近距离接近您,伺机刺杀!”
“这恰恰说明,他们是极其高明的死士!”
“噗——”
靠在墙角的甘宁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史阿恼怒地瞪了甘宁一眼,但当着张角的面,他硬是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张皓没有笑。
他看着史阿那张极其认真的脸,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就是造神运动的副产品。
太平道的教众,包括这些高层,已经把他当成了绝对正确、全知全能的神。
“史阿。”张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贫道问你,如果,他们真的不是探子呢?”
史阿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
“主公,您这话……您亲自让查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探子?”
张皓逼近一步:“贫道问你,万一呢?”
史阿的表情变得困惑,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主公,您是天尊下凡的活神仙啊。神仙……怎么会错?”
张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再任由这种盲目的狂热,蔓延下去了。
今天死的是几个没贡献信仰值的白嫖怪,明天死的可能就是稍微抱怨一句饭菜难吃的流民。
“史阿,贫道问你。”张皓睁开眼,“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只要是贫道让查的人,你们就可以直接抓?”
史阿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
好像……大贤良师真的从来没下过这道命令。
“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审不出来的人,也得杀?”张皓字字诛心。
史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们根本不是在按贫道的规矩办事。贫道,从来没有立过这种吃人的规矩。”
“这么久以来,贫道说谁有问题,你们去查,果然查出了问题。次数多了,你们就觉得,贫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圣旨。”
“贫道随口说一句查查,你们就直接拿人。贫道说一句可疑,你们就把人关进死牢。审不出来,你们为了所谓的‘稳妥’,就直接杀人灭口。”
张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可贫道,从来没让你们这么干过。”
史阿的脑袋死死抵着石板,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终于意识到,根本没有人给过这道残忍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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